“好點兒了嗎?”祖母說,在她的病床邊上坐下。“你怎麼糊塗了。”
“我怎麼不糊塗,姐,”麻婆握住我祖母的手,眼淚流出來。“這輩子我就沒明白過。先前還不覺得,現在知道了,有些事必須要弄明白。老默死了以後我才明白過來。”
“別說這些傷心傷神的事了。養病要緊。”
“我得說說,老姐姐,我心裏憋啊。老默就在老榆樹下看了我半輩子,我一句話沒說。”
“你還恨老默嗎?”
“不知道,”麻婆說。“我還能恨誰呢?”
“良生真是老默的孩子?”
麻婆茫然地望著天花板,半天才說:“讓我再想想。”
祖母說:“身子骨要緊,以後可不能再犯糊塗了。”
麻婆的微笑像一張空白的紙。“第一個孩子我打掉了,是老默的,他不要我,說我是做那種事的,他家裏無論如何是不能容忍我的。一個孩子,可我哪裏能養活得起。後來就是良生,我不能再打掉了,我舍不得,一塊塊都是揪心的肉啊。誰讓我是做那種事的呢。後來老默又來了,還有別人。就有了良生。我不知道是誰的。可不管是誰的,都是我的孩子。我得把他養大成人。我到花街不就是為了養活一個孩子麼。”
“過去了就別再想了。老默也死了。”
“他為什麼要在花街看我這後半輩子呀?”
“老默放心不下你唄,”我祖母說。“他在向你贖罪啊。老默能看著你到死,他應該是高興的。你就別瞎想了,人都死了。”
“就是因為老默死了我才要想明白。我得知道良生是誰的孩子。過去我以為不思不想就能過一輩子的,現在不一樣了。麻子是個好人,一輩子沒虧待過我。良生也沒錯,他應該知道。”
“別想啦,”祖母從我手裏接過一個香蕉,剝了皮給麻婆。“先把它吃了。剩下的事以後再說。”
麻婆把香蕉又遞給我,拍拍我的頭說:“以後常和秀琅玩。”她的手很瘦,皮膚是透明的。“我得想想,”她又說。“我得再想想。”
夕陽的暖光從窗外進來,病房仿佛悠悠地飄在安詳的溫暖裏。麻婆坐在太陽光裏,像一幅靜止不動的陳年老畫。我想起老默的葬禮上,同樣是一片白,那裏卻是讓人眩暈的冰冷。我先聽到秀琅的聲音,她和藍麻子買水果回來了。
“嫂子來啦,快吃水果,”藍麻子說,從袋子裏拿出幾個橙子來。
“不了,我得回去收拾一下做晚飯了,”祖母站起來說。“秀琅,到婆婆家吃晚飯去。”
秀琅看看我又看看藍麻子和麻婆,走到麻婆的床邊抓住了麻婆的手,一句話不說。
麻婆抽出手,摸著秀琅的臉說:“去吧,婆婆叫你呢。”
祖母又說了一些讓她安心養病的話,就帶著我和秀琅離開了病房。臨走的時候,我看見麻婆向我們搖動透明的手。
很快麻婆就出院了。我和祖母去豆腐店看過她幾次,每次都聽到她對著祖母歎息,說怎麼就想不明白呢。祖母就勸她,為什麼要想明白呢,現在兒孫滿堂一家人和和美美地過日子不是很好麼。麻婆就勉強地笑了笑,不說話。
不幾天,大約一個星期吧,我和秀琅、紫米下午放學回來,剛走到花街頭上就聽到一陣哭聲。一個街坊急匆匆地往巷子裏跑,見了我們說:“秀琅,快回家,你奶奶喝鹽鹵死了!”秀琅聽了,抱住我放聲大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