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麻婆(1 / 2)

大概一個月以後,我們正在吃晚飯,秀琅慌慌張張地跑過來,讓我祖母趕快過去,她爸和她奶奶吵架了。祖母放下飯碗就跟著秀琅出了門。我也丟小飯碗跟在後麵,祖父讓我回去,我沒聽他的,一扭頭出了門。

我們到了豆腐店時,他們已經不吵了。麻婆坐在一張瘸腿的凳子上,身體直直的,一臉空寂的平靜,眼淚流進了嘴裏,雙手十指交叉放在膝蓋上。一點聲音都沒有。良生坐在斜對麵的椅子上,抱著頭,手指不停地抓撓。他的哭聲很古怪,像哭又像笑,拖著長長的尾音。同樣抱著頭的是藍麻子,他椅著牆壁蹲在地上,一聲不吭地抱著腦袋,嘴裏叼著一根已經熄滅的煙卷,看見我祖母來了笑一下,又恢複了原狀。桌子上的飯菜還冒著熱氣,三碟菜,稀飯和饅頭。晚飯剛吃了一半。

“良生,又惹你媽生氣了?”祖母說。

“他問我老默是不是他親爹。”麻婆說,眼皮都沒抬,那樣子更像是自言自語。

祖母遞給麻婆一條手巾,麻婆接過了,拿在手裏。祖母說:“良生你都多大了,什麼該問什麼不該問心裏就沒個數嗎?”

“我有數,我什麼數都有!”良生把他的腦袋露出來,鼻涕眼淚掛了一臉。“我都快四十的人了,難道連知道自己的親爹是誰的權利都沒有麼?你們知道外麵的人怎麼議論我?說我是修鞋匠的兒子,還說我是,說什麼的都有。我在外麵還怎麼做人!”說完他又嗚嗚地哭起來。

“你不是做得好好的嗎?”祖母生氣了,開始訓斥良生。“爹媽的話你不信,倒去相信別人的謠言!別人說你是從天上掉下來的,說你是從石縫砸出來的你也信?別人隨口說過了就完事了,你倒撿來當寶貝了。良生你四十年的飯是白吃了!”

“是我不好,連累了良生。”麻婆幽幽地說。

“你有什麼不好?”祖母說。“誰吃過你一半的苦?”然後對良生說,“良生你起來,向你娘陪個不是。當年不是為了養活你,你娘至於受那麼多的罪嗎?把你抱到花街時,你娘都快沒命了!”

我聽出來了,當年麻婆是抱著良生來到花街的。祖母說的那個大包袱,大概就是良生,但是他們為什麼要騙我說麻婆當年抱的是一個大包袱呢。紫米說的沒錯,良生不是藍麻子親生的。

那個晚上的事就這麼解決了,因為隨後誰都沒有再說什麼。麻婆當年來到花街時的淒苦讓良生無話可說。祖母幫著把冷掉的飯菜熱了熱,帶著我和秀琅一家一起把剩下的晚飯吃完。吃過晚飯後,祖母讓我和秀琅到裁縫店裏玩,她陪麻婆拉拉家常。她們常常在一起拉家常,說一些當年的事,那些陌生的往事我多半聽不明白,聽了也隻當是一個個好玩的故事。祖母什麼時候回來的我不知道,我已經睡著了。

兩天以後麻婆出事了,她喝了做豆腐的鹽鹵自殺了。鹽鹵是點豆腐用的,祖母說很多年前就經常有人喝鹽鹵自殺。當然麻婆沒死成,幸虧藍麻子發現及時。藍麻子在裁縫店裏和我祖父瞎聊,想起良生剛送給他的外地香煙,要拿來給我祖父也嚐嚐。他回到家裏,發現臥室的門閂著,敲也沒人應,就知道出問題了。老默死了以後,他就發現麻婆有點不對勁兒,有加上良生那天晚上鬧了一場,他隱隱地擔心麻婆會出事。藍麻子急忙跑到我家,喊我小叔去撞門。門撞開了,麻婆衣衫整齊地躺在床上,旁邊放著一個空掉的鹽鹵瓶。她要自殺。藍麻子當時渾身都哆嗦了,抓著麻婆的手大聲叫著她的名字,哭出一臉的淚。祖父從老歪的雜貨鋪裏借了一輛三輪車,和我小叔幫著把麻婆抬上三輪車。小叔拚了命地踩,藍麻子和我祖父跟在三輪車後跑,把麻婆送進了醫院。又是灌腸又是洗胃,脫險了以後,醫生出來對藍麻子和我祖父說,還好沒事了,再晚一點兒就沒救了。

第二天麻婆的情況有所好轉,我和祖母一起去醫院看她。麻婆倚著枕頭一個人坐在病床上。良生上班去了,藍麻子帶著秀琅下樓買水果了。見到我們麻婆疲憊地笑了一下,說:“姐,你來啦。”說完又恢複成一張空寂平靜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