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舊影(1 / 2)

老默的葬禮辦得很體麵,毫無疑問,良生是遵照藍麻子和麻婆的意思操辦老默的葬禮的。良生是一個孝子。葬禮那天花街上的人都去了,我和祖父祖母也去了。紫米隨老歪他們已經到那裏了,正和秀琅在大廳的一個角落裏呆呆地坐著,她們的胳膊上戴著一塊黑紗。紫米見到我向我招招手,讓我過去。秀琅沒說話,隻是盯著我看。我想過去,祖父說現在不行,過一會兒才可以。靈堂設在清河殯儀館,我沒見過那樣的場麵,靈堂闊大,牆壁上方掛著一幅巨大的碳筆畫像,老默在高處對著每一個來到的人微笑。他的笑也不能讓我溫暖,大廳裏一片冰冷的白色讓我眩暈。除了冰冷的白色,還有低回的哀樂也讓我難過,像一條浮動緩慢的寬闊河麵,不知今夕何夕地悲傷地流淌。良生一身黑衣站在門口,招呼前來吊唁的人,胳臂上戴著一塊黑紗,臉上的表情僵硬,見到我祖父祖母便機械地鞠躬。祖父想上去握握他的手,猶豫一下又算了。他和藍麻子握了手,藍麻子旁邊站著悲傷的麻婆,她的悲傷很平靜。他們的胳膊上都纏著黑紗,站在一片白色中像雪地裏的兩棵老樹。

葬禮辦的很成功,按照我祖父的說法,該有了都有了,包括哀傷和人情。送走了老默之後,在很長一段時間裏葬禮都是花街的最大的談資,茶餘飯後都會說起,大家都說,隻有良生那麼體麵的人才能操辦出那樣體麵的葬禮。老默死也值了,他的兩萬塊錢沒看錯人。然後就說起麻婆,沒想到平常不動聲色的麻婆在那個時候竟能挺身而出,而且她的決定不容置疑。我祖父就常常感歎,麻婆一個女人家有如此心胸,收容一個非親非故的老默,不容易啊。

“一直就是這樣,”我祖母說。“你不記得了?當初她來到花街時就是一個不一般的女人。”

“怎麼不記得。她還在我們的縫紉店裏住了半個月呢。幾十年了,一晃良生都快四十了。”

我不免好奇,忍不住追問祖母:“麻婆婆為什麼住在我們家?”

祖母說:“她剛到花街,沒處落腳,隻好先住我們家了。”

當年麻婆才好看呢,祖母後來又說,花街上找不到這樣美麗鮮活的女人。那天傍晚日落時分她來到花街,頂著一塊外地女人的頭巾,她的身材比花街上的女人要高一點,因此我祖母很難不注意到她。祖母說,當時她在頭腦裏還閃過一個念頭,就是給這個年輕的女人做一件旗袍要多少布料。然後祖母就注意到她身上的衣服,舊是舊了點,還是好看,一看就知道是個會收拾自己的女人。她抱著個大包袱,猶豫不定地在石板路上走來走去,經過每一家都要向院子裏張望,像個迷路的外鄉人。炊煙從家家戶戶飄出來,攜帶著晚飯的香味彌漫了一條街,因為夜晚的到來青石板上開始滲出清涼的水珠,花街更顯得清幽滯重。外出的花街人三三兩兩地都回來了,隻有無家可歸的人才會不知該幹什麼。那些準備在夜晚作生意的女人,開始悄悄地在門樓和屋簷底下掛上她們的小燈籠。我祖母看到那個外地女人在街上焦急地轉來轉去,好幾次經過裁縫店,每次都是欲言又止,就從窗戶裏伸出頭去問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