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亮的癢與煩密切關係著,如影隨形。癢在靈魂深處,不在身體上。脫敏必須不斷地刺激陳亮,讓陳亮不勝其煩,從而脫敏。陳亮可是個病人,搞不好還沒有脫敏就把陳亮的命弄丟了。我不是神醫扁鵲,這樣的脫敏我不敢試。
先給陳亮找一個抓癢耙吧,暫解陳亮抓癢的困難。午休的時候,我去了中山公園。公園的北門外,真有一個擺地攤的,塑料布上靜靜地躺著幾根抓癢耙。抓癢耙是竹子做的,一尺多長,抓癢處分三叉雞爪似的弓著。我眼睛一亮,挑了比較光滑的一根。擺地攤的收了我五元錢。擺地攤的說,放心吧,自己做的,都用砂皮砂過,傷不到皮膚。關鍵的時候能幫忙。
是的。我把抓癢耙放在車裏,想陳亮再讓我給他脫敏的時候,就把抓癢耙送過去,讓他先將就著。
陳陽遵照爺爺的指令,一直叫黃蓮媽。姑姑陳銀珠來過後,陳陽再叫黃蓮媽媽,黃蓮陰沉著臉沒有搭理陳陽。陳陽這個馬上要升六年級的小學生,已經有了一些敏感。陳陽知道黃蓮不高興了,還知道黃蓮的不高興與自己有關。那天姑姑她們一大群親戚來,說的是爸爸生病的事和他陳陽的事。陳陽人在房間裏看書,耳朵聽著客廳裏的動靜。姑姑她們要爸爸買房子分財產,被媽媽黃蓮聽見了,媽媽很生氣,大哭了一場。
陳陽不想再住在城裏了,覺得城裏沒有一點好,不自由不能夠隨心所欲地玩。陳陽不明白爺爺為什麼硬要他到城裏住。陳陽覺得自己的家庭很複雜。
黃蓮吃過中飯又去一佳燈火了。陳陽見爸爸坐在沙發上還沒有去睡,就到了爸爸的身邊,陳陽非常喜歡爸爸的。陳陽想起姑姑她們說的話,也替爸爸擔心了,就問,爸爸你會死掉嗎?
陳亮很吃驚,兒子怎麼突然問這樣的問題,陳亮把兒子拉過來坐在自己的身旁。陳亮覺得兒子似乎長大了些,就想跟兒子說說。陳亮說,爸爸會死掉的,爸爸生了一種壞毛病,要死掉的,你怕嗎?
不怕,我有爺爺和奶奶,陳陽說,他們待我可好了。
爺爺奶奶這麼老了,假如他們也死掉了,陳亮問,那時候,你怎麼辦?
不知道,我怕。陳陽驚恐地望著陳亮。陳亮的背癢了,扭動身體在沙發背上摩擦了幾下。陳亮撫摸著陳陽的頭,一股酸楚湧上了心頭。我死了,這孩子怎麼辦?這麼可愛的孩子,馬上進入青春期了,得有人管教著。陳亮流淚了,為了不讓陳陽發現,把陳陽摟在懷中。
你不會很快就死掉吧?陳陽感覺到爸爸傷心了,從陳亮的懷中掙脫出來。說,爺爺奶奶沒有生壞毛病,他們不會很快死掉吧?
應該不會的,但願你爺爺奶奶能長壽點。陳亮抽了一張紙巾,按了按眼角,抓住陳陽的手,對陳陽說,你不能怕,你是男子漢。
陳陽天真地笑了。陳陽說,我要回到爺爺奶奶那兒去。
是該讓陳陽回去了,再住著對陳陽是一種傷害。我得想個辦法,跟父親有個交代。陳亮想,對了,我還是回上海住院去。陳亮對陳陽說,好吧,爸爸想辦法把你送回去,你要聽爺爺奶奶的話,要好好讀書。
陳陽覺得爸爸是親切的,陳陽偎依在陳亮的身邊,不住地點著頭。
陳亮給我打電話,問我有沒有空,送他去趟郭巨,他說他要回上海住院去,要把兒子送回郭巨。我說沒問題,白細胞升上來了?陳亮說沒有。癢死了,你又不給我脫敏,住院可能會好一些。
我開車到陳亮居住的小區,陳亮帶著陳陽下來了。我說就我送吧,你可以休息,睡一會兒。一起去,順便看看我爸我媽,陳亮和陳陽一起上了我的車。陳亮見到爸媽後,就告訴爸媽自己又要去上海住院,把陳陽給帶回來了,並遞給他媽一疊錢。陳亮媽推辭著,家裏不缺錢,你治病正需要錢,自己用著吧。我有治病的錢,我不差錢,陳亮堅持把錢塞給媽。
朱醫生得趕回去上班,陳亮說著匆匆與他爸媽告辭了。轉身的時候,我發覺陳亮還是有些慌亂的。
陳陽還這麼小,要是上大學了就好了。上了車,陳亮感歎著說。
好好養,堅持到陳陽上高中。
但願能堅持到陳陽上初中,陳亮說。
先用這個將就將就吧。紅燈停車的時候我抓過抓癢耙,遞給陳亮。陳亮接住了,用懷疑的目光瞟我一眼說,是不是脫不了敏?先解決抓癢的問題,再慢慢地把煩心的事情解決了,想辦法把過敏源去除。我說著不敢看陳亮的眼睛。
這次抗過敏藥起不了作用,已經不是以前的癢了。陳亮似乎理解我的意思,低沉地嗯了一下,將抓癢耙插進後背試了試。
我的車就要進城了,陳亮給黃蓮打電話說要去上海住院,已經把陳陽送回老家了。真的嗎?你不是跟我開玩笑吧,黃蓮哈哈地笑著,黃蓮的天空晴了。真的,我想再多活一些時日,我在郭巨回城的路上,朱醫生開的車。黃蓮說,你不許反悔嗬,我馬上聯係上海醫院的護士長,讓她幫忙留個床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