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1 / 2)

天快亮的時候,趙小海聽見大門上的鐵索響了,他想柴奶奶又要出去拾東西,心裏非常難受。但是接下來沒有聽到人的腳步聲和關門的聲音,而是聽到一陣嘩嘩的雨聲。他希望柴奶奶不要在一個大雨天這麼早就出去,他想柴奶奶要是痛痛快快哭幾聲或者罵罵人也好。他想平安叔為什麼不攔住柴奶奶呢?他仿佛看見又瘦又小的柴奶奶在風雨中像一根不停晃動的小樹,隨時要折斷。

上完早自習,雨還沒有停。趙小海跑回院裏時,鞋子都濕了,腳踩在呼踏呼踏的鞋中,像一段浸泡了很久的樹幹,沒有了知覺。這時他看見柴奶奶背著一大捆柴從風雨中走過來,雨落在柴上四濺。她邊走邊擦臉上的雨水,身子踉踉蹌蹌。趙小海的眼淚不由流下來,他跑過去,扶著柴奶奶。他發現自己的個子已經高出柴奶奶一頭。他沒有想到自己以前懼怕的這個凶惡老人是如此小的一個老人。回了家,趙小海讓媽媽燉了一碗雞蛋羹。他給柴奶奶送過去時,看見平安叔還在睡覺。柴奶奶慈愛地望著他,那樣子讓他鼻子裏酸酸的。他什麼也沒有說,悄悄放下碗,看見天空漸漸亮起來。

平安叔回來之後,忽然變得像一個膽小害羞的小孩,不愛出門,不愛說話,修表的攤子也不擺了。他見了人老遠就把頭低下,裝作沒看見。有人問他,他含糊嗯上一聲就急匆匆走了,仿佛害怕人們問起他這件事情。

他總是圪蹴在門檻上吸煙,一根接一根,整個人像廟裏被香火籠罩著的塑像。趙小海看見他這個樣子覺得有些害怕,有時走過他身旁,感覺一個黑色的影子好像籠罩在他身上,後來感覺這個影子越來越大。

有時平安叔抽著煙,忽然羊角瘋就犯了,像一隻在架上打盹的雞被人打了一槍掉地上,開始抽搐。趙小海每次看見他這樣,都大聲喊柴奶奶。柴奶奶要是在附近,馬上顛著小腳跑過來,雙手抱起他的頭,邊搖晃,邊喊著他的名字罵沒頭鬼。平安叔過一會兒醒過來了,從柴奶奶懷裏掙出來,舀起一瓢水,喝幾口,噗一下吐地上。這時趙小海總是想起從前小女人抱著平安叔的頭搖晃他的樣子。有時,柴奶奶不在,平安叔就像一條快要僵死的蟲子,抽搐半天,然後自己醒過來,目光呆滯地坐半天,去喝水。趙小海在一旁看的心驚肉跳,可是他不敢去扶平安叔。

柴奶奶要領著平安叔去外地看病,平安叔怎樣也不願意去,經常聽到他們的爭執聲。有一次他們在院子裏爭吵,趙小海看見了。柴奶奶說,沒頭鬼,這個醫院聽說挺好,看好好多病人哩。李平安說,不去,白花錢。柴奶奶說,不試,怎麼知道白花錢呢?平安叔的目光望著天空,說我不想看了。趙小海順著平安叔呆滯的目光望上去,湛藍的天空中什麼都沒有。然後他低下頭,看見一隻螞蟻順著平安叔的腳往褲管裏爬。趙小海忽然有些恐懼,他想這時要是平安叔發病了,那隻螞蟻會不會一直從他腿上竄到胸脯、下巴,最後竄到鼻孔裏去?他抬起頭來,看見平安叔的眼睛渾濁的像泔水。趙小海什麼也不敢想了,跑回家對媽媽說,我以後要考學醫的大學。

平安叔忽然開始瘋狂地賭博了。他頻繁地出沒在鎮子裏那些愛賭的人家家裏,沒完沒了地賭,牌九、麻將、撲克,什麼都玩。賭十次,大概就會輸十次,賭什麼都輸,好運氣似乎從來沒有降臨到他頭上過。他賭輸之後就發病,從炕上或椅子上咚一下掉地上。剛開始,人們看見他發病,急急忙忙把柴奶奶叫來。柴奶奶來了之後,平安叔一般已經開始醒過來發呆。這時柴奶奶就會用不滿的眼光剜幾眼那些和他賭博的人,人們覺得很沒趣。後來平安叔再發病,沒人去叫柴奶奶了。他在地上抽搐,人們在炕上或桌上繼續打牌。平安叔醒來之後,會灰溜溜擦擦嘴,坐在人家旁邊看上幾眼,然後回家。他走了之後,人們開始邊打牌邊議論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