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起她自知不久於人世,曾經非常關心死後安葬之處,預備與丈夫合葬。他們兩人和諧的生活,使她懷著生前同心死則同穴的意願——對於神聖的事物,人心真不容易向往!——使後人羨慕她遠航而歸後,自己的軀殼還能與丈夫的遺骸同埋於一塊土地中。

你在何時以用無限仁慈把這種無聊的願望從她心中剔去,我不得而知;但在明白真相以後,我隻能讚歎欣慰;其實在我們憑窗談論中,當她說:“我現在還有何事可為?”的時候,已經表明沒有死於故鄉的願望了。我又聽說我們在梯伯河口時,一天她同我的幾位朋友,以慈母般誠摯的心情,談到輕視俗世而重視死亡,那時我不在身旁,我的朋友們都驚奇這位老太太的德行——這是你賦與給她的——因而問她是否死後葬身異鄉感到憂慮時,她說:“對天主自自然沒有遠近之分,不必顧慮世界末日天主會不認識地方而不來複活我!”

病後第九天,她聖潔的、真誠的靈魂離開了軀體,享年五十六歲,這時我年三十三歲。

十二

我合上她的雙眼,無比的悲痛湧上心頭,化為淚水;我的眼水在意誌的控製下止住了流淌;這樣掙紮著真覺得難受。在她咽氣之時,我的兒子阿得奧達多斯嚎啕大哭,在我們的極力勸阻下才止住了哭聲。而我幼稚的情感也幾乎要放聲大哭了。但我們認為對於這樣安詳的去世,不應悲傷痛苦:一般認為喪事中必須哀哭,無非是為悼念死者的不幸,似乎死者已全部毀滅。但我母親的死亡並非不幸,而且還有不死的靈魂永在,我們對此堅信不移。

但我為何感到肝腸寸斷呢?這是突然失去我與母親之間相親相愛和煦溫暖的生活而給我帶來的傷痛。她在病中見我小心侍候,便撫摩著我,叫我“乖孩子”,並且很動情地說,從未聽我對她說過一句頂撞的話,想到這些,我感到非常欣慰。

但是,我的天主,創造我們的天主,我的奉養怎能比得上她對我的辛勞養育呢?失去了慈母的憐愛,我的靈魂受了重創,母子兩人本是相依為命的,現在竟分離了。

我們阻止了孩子啼哭後,埃伏第烏斯拿了一本《詩篇》開始詠唱聖詩,大家都相應和:“主,我要歌唱你的仁慈與正義。”許多弟兄們和熱心的婦女們聽到我們辦喪事也都來了。依照風俗,有專門擅長此業的人來辦理殯儀,我就按例退處別室,朋友們覺得不應該離開我,都來作陪。我和他們談論喪母的心情,用你的真理來慰藉減輕我的痛苦;你知道我的痛苦,他們都不了解,都留心聽我談話,以為我並不哀痛。我在你的耳邊——沒有一人能聽到——正在抱怨我的心太軟弱,我竭力壓製著悲痛的激流,漸漸把它平靜下來,但起伏的心潮很難把持,雖然表麵看起來波濤洶湧,終究感覺到內心所受的壓力。我深恨自然規律與生活環境必然造成的悲歡之情對我的作弄,使我感覺另一種痛苦,此時是雙重悲哀在折磨著我。

安葬的時候,一路往返,我沒有流過一滴淚。依照當地風俗,入土前,遺體停放在墓穴旁邊,舉行贖罪的祭禮,向你祈禱時,我也沒有流淚。但是整天憂傷苦悶,我極力請求你為我療傷,卻不曾獲得允許。我相信僅此一件事,已能讓我記住,對於一個已經聽慣好話的人,習慣的束縛仍然會起作用。這時我想去沐浴,因為聽說“沐浴”一詞,希臘語義就是祛除煩悶。可是天主,我要懺悔,我要麵對你的仁慈而懺悔:我內心的酸楚並沒有因沐浴而減輕一絲一毫。但是當一覺醒來時,便覺得輕鬆了一大半:獨自躺在床上,默誦你的安布羅西烏斯確切不移的詩句:

“天主啊,萬有的創造者,

蒼穹的主宰,你給白天

帶來燦爛的光明,給黑夜

帶來恬和的睡眠,

讓安息恢複疲勞的肢體,

能繼續照常的工作,

鬆弛精神的勞累,

解除鬱結的陰霾。”見法國米涅氏所輯《拉丁教父集》(Migne:Patrologia Iatina)16冊403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