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終於找到了讓他心神不寧的原由。經過這麼多年的經營,他的名目繁多的生意已經擴大到雲南、上海、重慶、四川內部各地的分號更是數不表。現在老幺弄得讓川外的蔣介石恨上了,重慶的劉湘也對他們兄弟不滿意了,如果有一天真的被誰打過來,這麼多的財路豈不是丟進水裏去了?這麼一想,他覺得必須趕緊想辦法。
好容易等到天亮,他打電話叫來了彭載揚和一些高級職員。他說要開個會。人到齊了,他說:“我想,把‘人和’歇業”。
到會的人們都大吃一驚。
他接著說:“我不是說不幹了。要是那樣,大家吃飯的事怎麼辦?我是說,現在情況不大太平,山外打得一塌糊塗,誰知道這裏將來是什麼情況?大家想個辦法。生意還是要做的,但是不能這麼明著做了,都改換名字,在各地都設分號。如果有個什麼變故,退也好退,進也好進。另外呢,一些線太長的生意也要考慮好,一旦有事時,不能讓資金陷進去拔不出來。最好做到下網快,收網也快才好。你們說是不是?”
大家一想,的確的。於是,他們連開了好幾天會,挨著推敲各地分號的名稱和生意和種類。幾天過後,差不多所有的名稱都換了,銀號裏半年以上的貸款都不幹了。會一完,他就分派人馬到各處,帶著他蓋有特殊印章的指令去改頭換麵。
那日開會到晚上才回去,劉紹武說:“五叔你回來得正好,幺叔還在那邊等著。打了好幾次電話了。”
劉文彩一聽,趕緊跑進去,拿起了電話。一聽見劉文輝的聲音,他就禁不住嗓音發跳了。“老幺,你還好吧?”
“我還好。五哥你呐?”
“我還是老樣子。”
“五哥,讓你失望了。二十萬算丟到水裏去了。”
劉文彩笑起來:“不怕,勝敗兵家常事嘛。隻要人在就好。丟了兵,我這兒有;丟了錢,五哥這裏也有。好歹我們幹到底就是。”
劉文輝笑著問:“五哥,我是跟蔣介石結下了大仇,你不怨我吧?”
“結就結吧。怕啥子?等養夠了精氣再跟他打去!”
劉文輝愛著五哥,有些話卻又不能不說:“五哥,有一句話說了,你可別生氣,好不好?”
“說吧,五哥什麼時候生過你的氣?”
“你在那邊還是要注意些,人家說你刮得太厲害了。”
劉文彩愣了好一陣子。
劉文輝其實也不好做人,他接到許多檢舉信,都被太太折開看了,便怨他護著劉老五。他不得不跟五哥說說這方麵的事情。但他是絕對不會責備五哥搜刮太厲害的。“五哥,你聽見了嗎?你生氣了?”
“沒有。你的話我記住了就是。”
“五哥,我曉得你有難處,是為我得罪人……”
劉文彩笑道:“五哥不會做人,怎麼怨你呢?放心吧,我會小心的。”
劉文輝還說些什麼,劉文彩都沒聽進去。放下電話,他沉默了好半天,腦袋一鍋粥。搜刮太厲害?劉文輝說的是事實。但他覺得自己的確有苦處。要籌集那麼多錢,養這麼多兵,哪個軍閥不是刮地皮?又不是我一個劉文彩。他認為不能不刮。但老幺的話也得聽,把事情隱蔽些就是了。
有人通知他去禹王宮開會,那是“禁煙會議”,他是川南禁煙查緝總辦。這個會他非參加不可,因為是他讓開的。現在劉文輝吃了這麼大的虧,這個會更要開。什麼禁煙?禁了到哪裏收錢去?不,不但不能禁,而且還得鼓勵種,鼓勵抽。打著禁煙的牌子推廣鴉片種植,四川的軍閥們無師自通,但首先給這種掩耳盜鈴的把戲一個好名目的還是劉湘。劉湘說:“禁是禁不了的,隻能寓禁於征。”劉文彩授意召開的這個禁煙會議,正是寓禁於征的具體實施。他的會議精神早就準備好了:統一收購;統一定價;統一運輸;統一繳款;打擊“非法販賣”……總之,禁的是別讓錢流到人家口袋裏去了。
一百多人的會開得極認真,因為這是撈錢的大注買賣,每一個細節都作了充分的研討。早在這之前很久,劉文彩就命令他管轄下的農民種大煙。他在會上不發言,因為所有事情都在平時閑談中講了,但他還是插了一句。
有人訴苦說,有些農民不願種煙,他打斷了那人的話道:“那就叫他們交懶捐!還要比種煙的人交得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