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31章(2 / 2)

飛機走了,樹林裏就格外地靜,靜了好半天,劉文彩才醒過來。跟著他的人沒聽見他說話,回頭看時,隻見他眼淚鼻涕糊了一臉,他正坐在地下哭,哭得好傷心。這飛機給他提示,劉文輝八成完蛋了。他要回去,保護他的人勸他不忙走,在野地裏過一夜總是比在家擔驚受怕要好。也隻好這樣了。有人跑出林子,不知從什麼地方弄來一些吃的,便在樹林裏就餐了。

劉文輝和劉湘盡管於去年底談判休戰,並簽定了停戰書,但兩個人都沒有打算就此罷休。劉文輝首先要報複的是鄧錫候。他與鄧候、田頌堯是老同學,當年南方政府委任他為軍長時,為了同學都能得到好處;同住成都,三人共管,還成立了三部統率辦事處,後來易幟變為三軍聯合辦事處;再後來反蔣,也是三人聯名發出通電……他不認為聯合他們兩個是為了自己的需要,以為自己真心待同學;田、鄧二位跟劉湘眉來眼去,他不認為是自己待人不誠而逼走了人家,反而覺得那兩個不夠意思。跟劉湘開戰,兩位同學處在他的身後或背後,不解決他們倆,老窩就隨時有被端掉的危險,因而這仗就非打不可。先是去年跟田頌堯打了一仗,以田頌堯失敗而告終,這次戰鬥鄧錫候成了關鍵,於是劉文輝五月就先發製人,對鄧錫候動手了。

劉文輝自以為兵強馬壯,鄧錫候不是他的對手,但兩方在毗河相持了個把月,劉文輝卻並沒有撈到便宜。鄧錫候將都江堰上內江分水碼砍斷,引外江水入內江,想提高毗河水位以阻劉文輝;劉文輝則用炸藥炸毀了飛沙堰,致使水泄外江毗河水位下降。這麼一弄,內江澇而外江旱,讓多少莊稼人邊地都種不成了。他們兩個卻互相指責對方,說對方破壞水利坑害老百姓。

劉湘過去不敢跟幺爸動手,就是害怕劉文輝保定同學的團結,現在見劉文輝把鄧錫候田頌堯都得罪了,那兩個不得不向他靠攏,喜不自禁,便瞅準機會與鄧開了個會,名字叫做安川會議,組織起聯軍向劉文輝開戰。

這次不比半年前的上一次,上次劉文輝雖說得罪了一些人,但他的部下還是勇猛的,聯軍中有些人還不好撕破麵皮跟他幹。但這次不同了,經不起各軍頭挖牆腳,經不起一幫謀士對他的部下搖唇鼓舌揭他的短,他不但得罪了同學,許多部下也對他有了成見,因而他的凝聚力大減。劉湘的部隊勢如破竹,劉文輝節節敗退,潰不成軍。

但劉文彩還在做他的好夢,以為劉文輝是常勝不衰的。突然飛機到來,他才意識到大事不妙,心一沉到底,一片冰涼。

第二天他又要出去,忽然出動打探的人跑來說,劉湘回來了。

劉文彩不相信:“不可能吧,打仗這麼緊,他回來幹什麼?”

“是真的,”那人賭咒發誓,“不是他砍我的腦殼!劉湘格龜兒子燒成灰老子都認得。再說那麼多兵保護著,不是他,還有哪個這麼大威風?樹林外頭都是他的人馬。”

朝樹林外的遠處一望,果然見全副武裝的兵散了一大片,劉文彩嚇得差點閉了氣。劉湘要是抓住他,他策劃暗殺劉湘那一招就夠他喝一壺的。好在荷槍實彈的兵並不進樹林,隻在遠處來回走動。顯然他們知道他躲在這一帶。劉湘如一隻鷹,他劉文彩如一隻小雞暴露在那個人的眼睛裏,想叼他隨時都行。

那果然就是劉湘。劉湘的部隊以趕盡殺絕之勢全線推進,不知是路過,還是有別的什麼事情,他居然出現在家鄉。他派了強勁部隊來大邑,打擊的就是劉文輝在家鄉的力量。本來到鎮上就罷了,聽家人說劉文彩修了一座豪華房子,整得多少人恨入骨髓,便騎馬來見識見識。劉文彩就在附近,他早就得到了情報,依他的心情,抓住劉老五一槍嘣了才解恨,但他畢竟是個玩政治的,不敢因了這個地痞流氓汙了自己的聲望。

衛兵將莊園圍得水泄不通,並且進去搜了好幾遍,確信沒有了危險,才敢讓他進去看看。劉湘提著馬鞭,走進了那座氣派的莊園,這裏看看,那裏站站。在空曠的大天井裏,一挪步,那長筒皮鞋就發出清脆悅耳的回應。十年前劉文彩磕頭的地方,現在被圍進了房舍。找了好半天,才找到那個墩子,它上頭蓋上了瓦,被保護起來了。他一直在那裏站著,猜不透那個鄉巴佬為何要給一堆土磕頭,更猜不透為何要將它圍起來。猜不透,便罷了。從裏頭出來時,聽見他的參謀們軍官們驚歎房子的奢華,他冷笑一聲。

“這是享福的地方,玩花樣的地方。軍人切不可以這樣。”

有人建議:“給他一把火,反正他括的錢多。”

劉湘其實在沒進這道門之前就這麼想,但他不能如此做:“那人家豈不罵我們是泄私憤?算了吧,自然有人跟他唱對台戲的。惡人自有惡人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