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雨夜靈柩(1 / 3)

雨下得很大。

在這個季節裏原本不該有這麼大的雨,馬加利修士拿起燭台,正在走上樓時,眼角看到窗外的雨景,心中突然有一種惶惑。在這個距離佛羅倫薩足有萬裏之遙的東方古城裏,即使有上帝的榮光照耀,他心中仍然感到一陣寂寞。

主啊,請寬恕我。

他看著牆上的十字架,不由劃了個十字。

門外,突然傳來一聲馬嘶,馬加利修士的手一顫,一滴燭淚滴在手背,隻覺一陣鑽心的疼痛。他推開門,拿著靠在門邊的油紙傘走了出去。

院子不大,當中是一座聖母像,地上開滿了雛菊。這種故鄉常見的花在這極東之地居然長得比在佛羅倫薩時更茂盛,蒼白的小花煙霧一樣幾乎將地麵都遮住了,簇擁在聖母的腳邊,象是……死者未散的靈魂。

他搖了搖頭,不知道為什麼會有這樣一個不祥的聯想。

踩著地上的積水走到院子前,用力拉開鐵門。門有些鏽了,發出了一陣讓人牙酸的“吱呀”聲,外麵是輛黑色的馬車,門一開,便迫不及待地衝了進來。

這馬車也並不大,趕車的人穿著一件大蓑衣,幾乎連麵目都包裹在裏麵。這人把車趕進院子裏,馬上跳下車,道:“馬加利修士,上帝保佑你。”

這是久違的意大利口音。馬加利修士隻覺眼前一陣暈眩,左手不由自主地握了握胸前的十字架。那個銀質十字架擦得雪亮,被雨打濕了更顯冰冷。他把鐵門關上,道:“是卡西諾修士麼?”

那人捋了把臉上的雨水,露出額前一絡金發。在黑暗中,那人的一雙碧綠的眼珠好象灼灼有光。他點了點頭道:“是我。快幫我把車後的東西抬進去。”

卡西諾修士把馬趕到門邊,自己進了車廂,從裏麵推著一個大木箱出來。馬加利修士扶住木箱,隻覺入手沉重如鐵,他道:“那是什麼?真重。”

黑暗中,傳來卡西諾修士低沉的聲音:“靈柩。”

那是具棺材。隻不過這不是中國人用的那種四邊形棺材,而是故鄉式樣那種六邊形棺材。兩個人抬著這具靈柩,一言不發地走進十字寺。

這座十字寺位於刺桐城鯉珠湖之南,過去屬於景教徒,大德三年才由孟高凡諾主教收歸聖方濟各會。極盛之時,刺桐城的信徒有六千之眾,每到禮拜日,從十字寺裏傳出的風琴聲幾乎可以覆蓋半個城市。馬加利修士初到刺桐城時,看到在這個完全陌生的城市裏居然有如此之多的信徒,幾乎要驚呆了。

這是上帝的榮耀。他那時想著。可那時他也想不到這榮耀象是水上的泡沫,轉瞬間就消失無跡。不過幾十年,現在每次做禮拜隻有十來個人,與當時的盛況已不可同日而語。

上帝真的已離棄了我們?馬加利修士抬著那具靈柩,心裏還是茫然不知所措。仿佛走在一片濃霧中,每踏出一步都戰戰兢兢,即使踏上的是塊堅實的土地,可誰知道前麵究竟是坦途還是萬丈深淵。

窗外又是一道閃電,映得四處一片慘白。馬加利修士突然覺得指尖傳來一陣顫動,他急道:“卡西諾修士,你不要晃啊。”

卡西諾修士走在前麵,突然身子一震,猛地站住了。馬加利修士一陣心慌,也站定了,卡西諾修士轉過頭道:“你……你真覺得在晃動?”

他的臉白得幾乎不象個活人,顴骨原本很高,在臉頰上投下一片陰影,一絡金黃色的頭發濕漉漉地搭下來,好象在這短短一瞬間老了十幾歲。馬加利修士神父看著這具靈柩,打了個寒戰道:“你沒有晃?”

“放下!”

卡西諾修士不由分說,把靈柩放在了地上。靈柩壓在地上時發出了“咣”的一聲,這時一聲悶雷滾過,好象連這雷聲也是靈柩發出的。馬加利修士隻覺身上一陣刺骨的寒意,他低聲道:“有什麼不對麼?”

這時他才發現自己的聲音有些發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