仰望星空,我印象最深的有三次。
一次,是當知青時為生產隊看麥場。夏收季節,場上堆滿了收割來的麥子,鋪開來待打的麥子,打好了等待揚場的麥子,到處都是麥子。碰上雷陣雨,麥場上真像打仗一樣緊張熱鬧。到了晚上,麥場上卻異常寧靜,忙碌了一天的人們也都歇了,連狗都不叫了。我們這些剛來的小知青們,自己的房子沒蓋好,就暫住在隊房。據我後來的觀察,蘇北農村生產隊的隊房,大都是緊挨著麥場的,還都是坐北朝南一字排開,牛房、糧食庫房、工具庫房,奢侈一點的還有隊長和會計辦公的真正意義上的隊房。吃罷了晚飯,看場的人就把小涼床搬到麥場上的空地上。那些喜歡熱鬧的年輕人,也就三三兩兩地來了,我們沒有小涼床,就索性把席子卷出來,再拿上條被單,往光潔如鏡的場院上一放,或坐或臥,隨便。有拉二胡,也有吹笛子的,但多數是聽老人講古,聽青壯年人唱《十八摸》等黃色小唱。那是我人生的重要階段,一點有限的農村生活常識,普通的莊稼活和性啟蒙,包括對人生一些大痛癢的感受,也都是在那時獲得的。夜深了,躺在地上睡不著,睜眼就看見滿天的星星,就陷人了無邊無際的胡思亂想。
一些有點文化的農民,盡管他是文盲,也會講出一些天上星座的名字,講星象和節氣的關係。有人說,民國“以前三代,農民皆懂天文”。他們講牛郎織女的故事,講王母娘娘畫的那條可恨的天河,我也會想起讀過的古詩:“迢迢牽牛星,皎皎河漢女……河漢清且淺,相去複幾許。盈盈一水間,脈脈不得語。”這類思婦愁情的傷感,偶然也會感染我。他們把北鬥七星指給我看,並說是指北的。直到後來,我才知道,真正指北的不是北鬥星,而是北極星。北極星是不動的恒星,而北鬥七星隻是在北方而已,它是旋轉變化的。還講“三星”出現在什麼地方,就等於夜裏的幾點鍾,如果在冬天,三星當頭打橫就是半夜了。最好認的也許就是金星了,也就是啟明星,當地人把它叫“大亮星”,每天黎明在東方地平線的上方都能看到它,它好找好認,也確實很亮,“大亮星”名副其實,並一一指認給我們看。我最初的天文知識是在農村的麥場上學到的。
夏天,農村裏的夜空寧靜熱烈,繁榮昌盛,不時有長長短短的流星劃過,美麗非凡,讓我難忘。一顆流星從天而降,像是一顆光明的種子落人了黑暗的泥土,它什麼時候能發芽呢?你仰望寧靜的星空,再燥熱的心境,也會心靜如水。
第二次,是在青海的格爾木。上世紀80年代,我到那裏出差,條件很差,住的是土坯房,無室內衛生間,晚上起夜隻好到外麵去,天黑無月,無意抬頭一看,呀,滿天的星星咋這麼多,這麼亮,這麼近,仿佛伸手就能抓下一把來。它比我記憶中的蘇北農村中的夜空更濃烈,更繁茂,更明亮,也更強烈。由於天不冷,我索性披衣看了好一會兒,尋找自己熟悉的北鬥星,北極星,牛郎織女星,獵戶星座、仙女星座等等叫得出名字的星星,順便想一些不著邊際的事情。那夜真靜、真黑,星星真多,真亮,也真美,一個人看星星,想心事,有一種說不出的美。
第三次是在西藏,我在那裏生活了三個月。西藏的星星像西藏的山水、藍天和白雲一樣,給人印象強烈深刻,難以忘懷。可能是因為海拔高,再加上空氣稀薄無汙染的原因,反正你就覺得離星星更近了一點,它也更亮了一點,但你還是對它沒有一點兒辦法,親近不得,也就更加神秘。尤其是沒有月亮的時候,星星更多更亮,月明星稀,到哪都是對的。你要看星星一定要選沒月亮的時候。
相比這三次印象深刻的星空,雖然各有不同,比如亮度、密度、高度上的感覺多少還是有些不一樣的。但它們在相同季節裏的位置卻沒有多少改變。就像我們看月亮,你就是到了國外,它該在哪兒還在哪兒,反正它總在你的頭頂上。
看星空就是看宇宙。宇宙有多大?宇宙有沒有邊緣?有沒有起始點?宇宙裏究竟有多少顆星球?有多少個星係?宇宙的生命究竟有多長?現在沒人能說得清楚。努力要說清楚的是天文學家的事。這不是大多數人關心的事,大多數人無法無力也沒有必要關心。大多數人關心柴米油鹽。所以,宇宙對大多數人來說,就顯得神秘莫測,沒人能對此說出個子醜寅卯來,但這並不妨礙我們常常仰望它。
記得康德說過:世上有兩種東西最能深深地震憾人們的心靈:一種是我們心中崇高的道德準則;另一種是我們頭上燦爛的星空。
民間有種說法,天上有多少顆星星,地上就有多少個人。有流星落地,就是有一個人死去了。對此,似乎沒人能證實或是能證偽。因為這太麻煩,似乎也不可能。據現在天文學的成果,宇宙裏有4萬億顆星球,地球上有那麼多的人嗎?就是從40萬年前的智人算起直到今天的人加起來,有沒有那麼多?或者是算到人類滅絕一的天,是不是會等於這個數,又有誰說得清呢?反正,這樣說說也無妨,也沒人跟你較真就是了。
最新的統計表明,整個銀河係約有0億顆星星。遺憾的是,這些星星的絕大部分我們在地球上看不到,可以看到的隻有6000顆左右,南北半球各能看到3000顆左右,我們用肉眼能看到的星星隻有0顆左右。平常的人誰能認識它們?我們連身邊的小草和昆蟲都說不上幾種,何況天上的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