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說,中原人雖然可恨,可中原人所創下的文明是舉世無雙的,中原人的曆史與文化是博大精深的,他們不能因怨恨中原人便仇視他們的一切,那隻是愚者之舉。
她能理解他的話,卻做不到像他一樣,她心裏恨著中原,對於中原的東西,盡管知道道理如此,她還是隻能接受小小一部分。
現下,她的阿哥翻出這些個中原東西是要做什麼?
“想著與阿妹相識這麼久了,想為阿妹畫一幅畫。”燭淵擺上硯台,將一塊墨條塞到龍譽手裏,再拿過她手中的毛筆,笑道,“阿妹為我研墨如何?”
聽聞燭淵搖尾自己畫一幅畫,龍譽頓時來了興致,兩眼放光地問道:“阿哥會用這中原人的毛筆?”
那種軟趴趴的東西她也拿過,卻是胡亂畫了幾下就丟開了,什麼玩意兒,比練劍還難,而且還難得不知多少倍,也隻有中原那種弱不禁風的人才會用這些個東西。
“若是不會用,我拿它做什麼?拿它等著阿妹笑我麼?”燭淵笑吟吟,看到龍譽對著手中的墨條發愣,便握住她的手,手把手地教她研墨,“傻阿妹,墨是這樣磨的,要平穩,力道和速度要控製得當,懂了沒?”
龍譽點點頭,心下卻是嫌棄這中原人的東西講究就是多,看著燭淵將鎮紙壓到四角,再看著他將手中毛筆按壓到硯台裏,不由再一次好奇地問道:“阿哥是要為我畫什麼?”
“自然是畫我的小野貓。”燭淵的視線忽然變得迷蒙一片,卻是麵不改色地仍舊笑得溫柔。
“阿哥要畫我?”龍譽澄澈的眼眸閃得更亮了,目光灼灼地盯著燭淵笑,絲毫沒有嬌羞之態,“阿哥為何突然想著要畫我?”
燭淵看著就近在身邊的龍譽,卻因迷蒙的視線讓他覺得她離得他有些遙遠,令他看不清她的容顏,不由微微閉起眼再睜開,讓眼中的迷蒙暫且消失,笑得柔和,“因為我想將阿妹的容貌一筆一畫地印刻在心中,我怕時間久了我會忘了阿妹的模樣。”
龍譽先是愣愣地盯著燭淵,然後做了一個嘔的動作,最後白了他一眼,“阿哥什麼時候這麼肉麻了,讓我真不習慣。”
“還有,我不就一直在阿哥身邊嗎,阿哥隨時隨刻都能見到我,又怎麼會忘了我的模樣?”龍譽說著微微蹙起了眉,總覺得燭淵話中有話,正要再問時,燭淵卻成功地轉移了她的注意力笑道,“阿妹,不要皺著眉心,我要開始畫了,皺眉那麼醜的阿妹,我可不想畫。”
“我想畫笑著的阿妹。”
龍譽立刻笑得眉眼彎彎,開心道:“那我就笑著讓阿哥畫。”
隻見那一支在龍譽手中如同廢物的毛筆,到了燭淵手中卻如有生命一般,隨著他筆鋒的輕輕遊走,慢慢地勾勒出了一個巧笑倩兮的美麗女子的形象,讓龍譽都屏著呼吸兩眼一眨不眨地看著他作畫,生怕自己發出丁點聲音就會毀了他筆下的畫卷一般,以至於連手中的墨條被她磨掉了大半條使得硯台裏的墨汁不斷往外流溢都不自知。
燭淵亦是專心致誌地作畫,沒有發現硯台裏流溢的墨汁,此時此刻,他的心裏眼裏,隻有他的阿妹,他真的是要把她的一顰一笑都刻畫在心中,他是真的怕他會忘了她的模樣。
因為,他的雙眼可能撐不過今日,所以他才急著在這一日給她作畫。
從六年前他自沉睡一年中醒來之後的瞬間盲目,他就知道,他終有會看不見天日的一天,因為他體內積壓了三十多年的毒素已開始侵蝕他的五髒六腑,有這麼一天,是必然的。
待到連他體內的眠蠱都壓製不了那本該在他十八歲時就取了他性命的毒素時,他就會真正地離開這個人世。
可他不在意自己的雙手能否動彈,不在意自己的雙目能否再視物,甚至不在意自己是否會死,他所在意的所害怕的,是怕自己會忘記她的模樣,是怕把她孤零零地留在這個世上。
可是,他扭改不了這樣的事實,三年前他已從曳蒼口中知道他的雙眼會在三年後的某一天什麼都看不見,在這次領兵前往南詔與洱海的其餘部族開戰時,他的雙目不能視物的時間間隔越來越短,且盲目的時間也越來越長,他知道,他很快就會連他的阿妹都看不到,所以他等不到替她親眼看南詔將洱海完全統一,便急急地趕回了苗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