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親近泥土(1)(1 / 3)

親近泥土

站在高樓的陽台上,那種失去泥土的空虛常使我把目光向遠處延伸。然而,遠處仍然是幹樹樁般的水泥房子,如傳奇雜誌封麵似的街道以及像眼睫毛一樣的電視天線。城市文明如銜在口中的口香糖既清涼又甜潤,但那卻是一種加工後的甜潤,它與我們在鄉野隨意摘下的草莓有著絕然不同的滋味。

正因為如此,那些在平台上跌進咖啡杯和交響樂的人,他們常常到很遠的地方,挖一些泥土,把它們裝進花盆裏,讓那些泥土和長在泥土上的花草在懸空的平台上,驅散他們的空寂。

我對泥土的依戀不僅僅是在高樓上對大地的那種依戀。在城市艱難的競爭中和為人的疲乏中,我常常懷念起自己純真的童年,懷念起童年的沙灘和泥土。泥土是粗糙的,而那是的情感也如泥土一般粗糙而真實,不像如今這樣細膩而嚴謹。

正因為如此,在我下鄉蹲點時,那種離開喧囂的市聲而重歸泥土的怡然心境,便有如鳥歸林野,歡暢又輕鬆……

是的,那些與泥土同一色澤的鄉人,他們與泥土一般粗糙的情感和厚實的微笑是我總也難以忘懷的。看著那些農人們樸實的麵龐,看著他們用鋤頭在泥土上種植他們的人生,用鐮刀收割他們的幸福,看著他們對土地的虔誠與對田野的忠厚,一種對泥土與泥土主人的敬仰之情不禁油然而生。

然而,在讀懂他們蒼涼的眼神與飽經風霜的麵頰,讀懂他們凝重的背影後,我第一次又產生對泥土的沉重感,這種沉重感來自於對泥土、莊稼、農業的深層體驗。

農人小心翼翼地走在泥土上,莊稼像他們的頭發和胡須一樣,一茬一茬地生長,他們世世代代依賴著泥土,他們對泥土懷有深深的敬意。是泥土給了他們溫飽和充實,泥土養育了他們,泥土繁衍了他們的子孫。

我曾從書本上讀過一些關於農人祭祀土地的情節。知道深入鄉野,我才發現,泥土與農人命運之間的緊密維係,無論怎樣估計也不過份。

我駐點的那個村,水澇和幹旱並不突出,然而,在幹旱季節,農人們的恐慌仍是我們無法預料的。七、八月間,暴烈的陽光像細沙磨擦著人的皮膚,田地開始龜裂,旱情從四麵八方圍攏過來,秧苗的葉尖開始發黃。這時候,農人的聲音是“哢哢哢”的守在柴油機旁。烈日把他們當作另外一種禾苗在烘烤,與土地對抗使他們的全身被染成土一般的色澤。他們複雜地看著清涼的水橫過他們的腳跟……

我曾親眼看見一個村幹部連續7晝夜一步不離守在抽水機房,他的生物鍾與抽水機一起疲倦地轉動著,他充血的眼睛使我讀到一種執拗和堅韌。即使如此,旱災仍使他們村許多土地顆粒無收。

相對於幹旱,水澇似乎就來得更加迅猛。記得雨來到時,天空黑得如同倒扣的鍋。雨一滴一滴墨汁般塗在地上,並迅速被吸幹。繼而便是一場無規則的大寫意潑灑,村莊頓時被風和雨攪得毫無章法。大雨剛過,還有一些草帽和笑聲拋向天空,繼而一陣大風便很快吹散了那些對大雨禮讚性的喊叫,稻田和秧苗來不及接受雨的滋潤便很快被大雨圍困。聽說那是我駐點的村解放以來最大的一場風雨。那場大雨造成的水澇使近百畝良田被淹沒。

不幸的是,我們還得麵臨一種人為的對於土地的侵擾。城市正向鄉野延伸,一些無規則的建築使一塊塊良田消失。煙囪的濃煙和汙濁的廢水侵襲著鄉野土地正受到現代工業的強大衝擊……

土地是莊稼的肌體同時也是莊稼的窩巢。農人是土地的主人,同時也是土地的仆人,他們主宰著土地又被土地所奴役。他們與莊稼一樣一茬茬成熟又一代代老去,最後接納他們的仍然是那一丘黃土。

土地孕育了莊稼,莊稼養活了人類,人類造就了世界。讓我們親近泥土吧,讓我們愛惜土地吧!

原載《人民日報》1991年4月13日。

永遠的懷念

父親的麵孔在眼前晃動時,我總是竭力要看清他,但眼前卻是一塊藍得發清的天空和天空下一動不動的樹木!

父親也是棵高大的樹,可如今這棵樹枯黃了,凋朽了,樹根再也抵不動堅硬的泥土。

街道在春天的光亮下顯得十分耀眼,站在街角,總感覺父親的影子在人群中晃動,父親是消失在哪一個路口,迷失在哪一個岔道的呢?

父親是沉默而威嚴的,像一幢堅硬而高大的屋子,我至今似乎都未曾進入過他的天空。站在門外,看著這幢高大房子的倒塌,我寂寞而空茫。

撫摸著他冰涼的麵孔,用目光去拾回他生命的腳步,隻覺得遠處有刺耳的斷裂聲,回首望,淚水已將他最後一絲鼻息衝洗得幹幹淨淨。父親,我還能在你生命的沙灘,像撿拾五彩石一樣拾到你簡短而威嚴的語言嗎?

印象中,父親似乎從未敞懷地笑過,在父親生病前,我們兄妹幾個似乎也很少得到父親慈祥的愛。母親總說,他太累太忙,他作為領導,把心血都用在了單位!相對於父親,母親就像一把傘,在人生的風雨中,我們都是圍繞著母親的,而父親總是默默地走在前麵,來不及躲雨,來不及避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