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母親說,父親在年輕時是很樂觀很愛笑的額,後來文革一場風雨帶走了他所有的快樂,使他一夜成熟得像一堵重重的門。
那時候,父親和地方一大批領導都被打倒並下放到向陽湖五七幹校。我們一連幾天都見不到他,而他一回來,也總是默默地看著母親為她清洗被單,為他清理衣物,對我們隻有沉重而短暫的一瞥。而母親倚門含淚默望他離去的形象,許多年都在我眼前晃動,至今仍影響著我,使我的情感總摻雜一些憂鬱和期待。
父親恢複工作後,話語似乎多了些,但他忙得就像一個裝滿貨物的車,不停地啟程不停地運載不停地奔跑不停地到達。
印象中,他清閑的隻有那次在省委黨校學習的一個月。那時,我正在武漢華中師範大學讀書。一個星期天,父親和我一起遊玩,那是我一生中與父親貼得最近的一天。我們遊玩了洪山寶塔河東湖,一路上,我說個不停,父親隻是微笑地看著我,有時越過我的頭頂去看遠處的風景,但收回目光時,卻總是要輕微地歎息一聲。也就是這一天,父親說了一句我終生難以忘懷的話,他說,語言多了,行動就少了,語言這根人生拐杖,要學會盡量少用。
父親,你的人生水準,我這一輩子恐怕都難以抵達,如今,你已成為一艘空空的船,停靠在無人的碼頭,你能再帶我一程嗎?讓我在新的水域裏接受新的陽光,新的風浪……
其實,父親的船早已變得緩慢,他的思維因為腦溢血而殘酷地破裂,命運之錘的敲擊是他的右手右腳瞬間變得遲鈍。他一下子從高處落到我們時刻都能見到的輪椅上。那是兩年前的一個清冷的淩晨,那是因為在工作中處理一件棘手的事件……
他在一陣轟然道垮下以強大的毅誌使自己微弱的支撐住了,命運的繩套隻套住了他的一隻手和一隻腳。
坐在輪椅上的父親突然變得慈愛了。他似乎這時才回頭看清在他高大的樹枝裏有這樣一個暖暖的巢。他的目光輕輕地撫摸著我們,像一個遠行的旅人。
他終於不能再用行動代替語言了。可他的語言仍然那麼簡短那麼少,他的慈愛全部包容在他的目光中。我很少見過如此蓄滿慈愛的目光,至今想起來都會潸然淚下。他看著我,看著我的哥哥姐姐們,像是又要遠行而無法離舍,天涼了,他總要問一句冷不冷,我們出差回來,他總要問一句累不累。他變了,他變得如此充滿關切和愛意。母親說,父親是因為我們才頑強地支撐這兩年的。他在人生的旅途負載得太多,已經累得再也支撐不起他疲倦的身體,在行將倒垮時,他忽然看見了我們,他忽然舍離不開我們了。
父親,你把長長的四十餘年都留在了工作台,而僅用這短短的兩年時間來陪伴母親和我們,你讓我們怎樣去接受這短得像落葉一樣的歎息呢?
看著火葬場那高大的煙囪緩緩冒出的黑煙,我再也控製不住自己,父親,我的哭聲能追趕到你化為青煙的魂靈嗎?父親,你講飄向何處呢?遠處仍有沉雷,遠處仍有風雨,你要慢慢地走,你要好好地保重自己呀。
父親,懷念是永遠的額,母親已變得憔悴恍惚,哥哥老成的臉變得更加老成,姐姐們的眼睛常常含淚,可是陽光仍是那麼明亮,天空仍是那麼開闊。天地之間,水土之間,你靜靜地安息吧。
1995年3月於溫泉。
在複蘇的土上
有時,生活所包含的東西,竟能奇妙地折射到一個小小的窗口。
那麼,從窗口看外界,我們就隻看見高大的懸鈴木,開著紅色小花的的桃樹;還有青瓦色的屋脊,以及襯著屋脊背後蔚藍色的天空。偶爾,一隻小鳥悠閑地飛過高高的樹梢,拖著一聲長長的鳴叫。一絲微風和緩地扇動窗戶,發出一聲輕輕的幽響。這也許就是從小窗口所能看到聽到的一切。
然而,其實生活遠遠不隻這些。
四月的一個黃昏,我漫步來到田野。鄉野的風送來泥土氣息和苦艾花與梔子花夾雜的香味,我咀嚼著靜靜的黃昏與黃昏下靜靜的鄉景。隻覺得莊稼在淡淡的綠,天在濃濃的藍,涓涓細流的小溝似乎也流出了優美迷人的和諧。我感到生活是如此舒適,如此地平緩,像一首優美的田園詩。
忽然,在遠遠的山坡下,我看到一個老農,一個躬背耕田的老農。暗紅色的夕陽潑灑在禿禿的山坡上,淡淡的暮靄像是在從坡頂向下滑落。那凝重的背影與老黑牛像早早就降臨的兩塊遊動的夜色。刹時,一層感情的波瀾泛起在我平靜的心湖。在老農躬起的脊背上,在老牛蹣跚的蹄腿上,在四月泛綠的鄉野裏,在中國貧瘠的土地上,一聲吆喝連同一聲悠長的鞭聲,響在複蘇的鄉村,滑過低矮破舊的農家小院,滑過遠處疏疏的炊煙,滑過老黑牛深深的蹄窩……
啊,我頓時感到了一種抗爭,一種複蘇的土地上的抗爭。感情的波瀾竟使我無法控製思緒馳騁。
生活就這樣被老黑牛和老農艱難地耕犁著。天空被犁開了一道口子,血紅的殘陽在一種昭示中漸漸地暗去……
1984年5月30日於華師桂子山。
雨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