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連串問題盤桓在方士奕腦子裏,雖然一切都沒有答案,但是他能從種種蛛絲馬跡和萬寶轉述的萬和與陌生人的對話裏感覺到,萬和並不是一個壞人。所以,他決定單獨和萬和較量一番,他預感到自己將問出些很重要的秘密。
當然,他沒有想到,自己即將扯出的,是一樁竊國大案的引線。
12、血淚舊事
一間不大的屋子,隻有他們兩人。氣氛有點尷尬,又有點微妙。
沉默了一會兒,還是方士奕先開了口:“你方才對我一副欲言又止似曾相識的樣子,我們之間也不必拐彎抹角了——你是鐵勒人吧?”
“是的,我是三年前遠征高昌的鐵勒軍首領契苾何力的副將,我叫契苾閩文。”萬和——還是讓我們叫回他的本名吧,契苾閩文點頭回答道。
“不過,你長得的確不太像鐵勒人。”方士奕眯起眼仔細端詳著契苾閩文的臉。
“我母親是漢人。”契苾閩文老老實實地回答道,“您——您就是方士奕方大人?”“是。”方士奕點點頭。
契苾閩文撲通一聲跪在方士奕麵前,顫聲道:“真的是您……真的是您……”
對於鐵勒人而言,方士奕是當時唯一真正頂住壓力向皇帝力陳真相的人,錦上添花抑或落井下石,誰人不會?雪中送炭的人才真正值得記一輩子。“我們還在長安的時候,我見過您,雖然過去好幾年了,可是我還是沒有認錯。”契苾閩文的聲音哽咽了。方士奕也有些動容了,忙伸手去扶一直跪著的契苾閩文:“你何必如此呢?其實不必謝我,你們仍然顛沛流離有家難回,我也仍然在中書省做我的官,我什麼都沒能改變——”“不,我們鐵勒人雖然粗魯,但我們不是沒有心肝的人,雖然一直遠離長安,但我們知道京師有位方大人,不僅站出來為我們說話,而且因此得罪了侯君集,差點丟官,這些我們都知道,並且永遠記在心裏,鐵勒人絕不是忘恩負義的人。”
得罪了侯君集,方士奕在心裏苦笑一聲。說真的,若不是因為堅持彈劾侯君集和其部下幾名瀆職的武將,自己還真不至於到現在隻是個五品官——別說五品官了,當時若不是房玄齡從中斡旋,把他調到中書省,自己估計早被排擠出京師了。“方士奕啊方士奕,平日看著你挺圓滑,一到關鍵時候就露了底。”方士奕在心裏笑歎一聲。不過,看著眼前鐵勒人真摯的眼神,他覺得一切其實都值得,至少問心無愧。方士奕扶起契苾閩文,拉著他在席上坐下,沉吟片刻,問道:“話已至此,該告訴我你——或者說你們,到底為什麼來萬府了麼?”
契苾閩文遲疑了一下,低下頭,不吭聲。方士奕看著他,突然起身,踱到窗前,背對著契苾閩文,慢悠悠地說道:“我知道,這一定是一個秘密,而且,應該不僅僅是你們鐵勒人的秘密。”方士奕頓了頓,沒聽見契苾閩文的回答,卻聽見了他粗重而局促的呼吸聲,方士奕微微一笑,接著說道,“知道嗎?你告訴我們,你看見萬寶在萬仁遇害的前一天夜探萬仁書房,而他也告訴我們,二月初三那天晚上,他一路跟蹤你去過城南的一間民宅——”
“什麼?!”契苾閩文驚叫道,額頭上滲出一層油汗,“他……他看到了什麼?”
方士奕仍是不緊不慢的語氣:“你不用問他看到了什麼,事實上,隻是那麼一次,他不可能知道你們到底是誰,你們到底要找什麼,要幹什麼;但至少他知道一點,有人想讓你做一件事,你不得不做,但你真的——不想做。”方士奕看了看契苾閩文顫抖的雙手,“沒錯,大唐欠你們三千個鐵勒人的太多,但大唐之前和之後所做的一切卻無愧於你們和任何一個大唐的部族。你們真的要為一個或者幾個敗類,與整個大唐為敵麼?”方士奕步步緊逼,“你自己說過,什麼叫‘大功告成’?何謂大功告成?讓大唐天下再起紛爭,無辜生靈再遭塗炭,邊地百姓再受疾苦,這就是你們所謂的大功告成?”方士奕盯著契苾閩文驚恐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其實,不必你告訴我,我知道,你們要做的事隻有一件——謀反!”
“我……我們……”契苾閩文雙手撐地,不敢抬頭。
當契苾閩文再度抬起頭的時候,已是滿眼淚水:“我們真的太難了,太難了,我們這些活著的人比死去的兄弟更痛苦……”
方士奕說得很對,鐵勒人要做的事,正是謀反。
三年前,一千個鐵勒人趁亂出走,在高昌城西麵一個叫尛跎的地方安頓下來,開始了新的生活。但新的生活並不意味著忘掉一切——怎能忘掉高昌城牆上已經幹涸發黑的血跡,城牆下堆積的殘缺的屍體?契苾烏延用鐵勒人自己的方式安葬了父親,一張馬皮,一抔沙土,一生戎馬,從此化做飛灰。
然而,契苾烏延和所有鐵勒人其實還存有那麼一絲期盼。期盼著一覺醒來,大唐的使者會來到他們麵前,告訴他們:有罪之人已經得到了懲罰,鐵勒勇士的在天之靈將得到告慰。他們不是臨陣脫逃的懦夫,他們是真正的阿爾泰山鷹。然而,他們失望了。當萬裏之外的長安傳來侯君集的彈劾狀被不了了之,他仍然做他的兵部尚書,包括薛延陀部和突厥部的高昌遠征軍都得到了嘉獎的消息之後,鐵勒人心中最後那麼一點希望的火焰熄滅了。當然,他們也記住了另一個名字:方士奕。
鐵勒人知恩圖報,但也有仇必報,於是,一個複仇的計劃就此展開。
鐵勒族有幾個大的部落,而遊牧民族之間的常態就是打仗,大仗時有,小仗不斷。到了武德年間,基本上隻剩下兩支大的部族了,一支便是契苾部,另一支則是兀偰部。武德年間的大唐和兀偰部關係不錯,往來比較頻繁。因此兀偰部中也有不少漢人或者胡漢混血。但是風水輪流轉,到了貞觀年間,契苾部和大唐的關係越來越近,契苾部有不少能征善戰的勇士,衛國公李靖對這些勇猛強悍的契苾勇士十分推崇。武德四年收複突厥之後,李靖索性向唐太宗李世民上書要求將契苾部軍士正式收編入大唐正規軍,從此,契苾軍正式成為唐軍的一支。而在鐵勒族內部,契苾部也漸漸占了上風,兀偰部的勢力範圍越來越小。最終,兀偰部的新首領兀偰良由於厭倦了長年累月這種來了打,打了跑的生活,終於在一個夜晚做了一件事——離家出走!除了錢和一個一直跟著他的隨從以外,他什麼也沒帶走。
頭人走了,剩下的兀偰部人再打也沒什麼意思了,索性就這樣稀裏糊塗地和契苾部混在一處過日子了。如果不是因為遠征高昌,鐵勒人恐怕也不會再去琢磨什麼契苾和兀偰的區別,但是現在卻不能不追究——因為,無論是契苾還是兀偰,都需要一個首領。契苾部的首領契苾何力已經戰死,契苾烏延隻是他的養子,不是血親,而鐵勒人選首領則最講求血統,不是正統出身絕不能染指那枚刻著九隻阿爾泰山鷹的權杖,而沒有首領就無法調動契苾部所有的軍隊,沒有軍隊,光憑一千個死裏逃生的契苾士兵,造哪門子反,報哪門子仇?既然契苾部暫時找不出合適的人選,那就隻能去找那個已經失蹤了很多年的兀偰部首領——兀偰良了。
“可是——這和你來到萬府有什麼關係?”方士奕聽到這裏,仍是一頭霧水。
契苾閩文抬起頭,說了一句讓方士奕差點跳起來的話:“當然有關係,因為——萬仁就是兀偰良。”
“什麼?!”方士奕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萬仁是兀偰良!他……不是漢人?!”一個頗具魏晉之風,據說還精通岐黃之術的隱士,居然……是鐵勒人?
13、所謂大義
契苾閩文看出了方士奕的疑惑,忙解釋道:“兀偰部本來和漢人的往來就很密切,相對契苾部而言,早已久沐漢人風化,兀偰良本身就是漢胡混血,見過他的人都說他的確很有點漢族讀書人身上的酸腐氣——”說到這裏,契苾閩文突然想起方士奕正是他說的讀書人,忙閉了嘴。
方士奕不以為然地微微笑了笑,又突然嚴肅起來:“這麼說來,你來萬府就是為了尋找鐵勒族目前唯一正統的首領兀偰良?可是為什麼——你要在這裏待上三年?”
契苾閩文搖搖頭苦笑一下:“方大人果然心細如發。說來也巧,我當初一路打聽消息,聽說兀偰良隱居在忻州。當時恰好萬府招廚子,我就先暫且找個容身之處,準備等安定下來再打探,可沒想到遠在天邊近在眼前,萬仁居然就是我一直在找的兀偰良。”
“你是什麼時候發現萬仁的真實身份的?”方士奕窮追不舍,“你又是如何確定他就是兀偰良的?你之前似乎並沒有見過兀偰良。”
“一年前。”契苾閩文回答道,“兀偰部的首領有一隻狼頭鷹尾扳指,是兀偰部的頭人代代相傳的神物,當年兀偰良出走的時候把它也帶走了。一年前的一天,也是萬仁約朋友喝酒,席間我去送菜,結果看到了這個東西。他當時喝醉了,醉醺醺地掏出那個狼頭鷹尾扳指,和他的朋友在比劃什麼,我在窗外仔細看了,的確就是兀偰首領的那一隻——”
方士奕突然擺擺手打斷契苾閩文:“朋友?哪個朋友?”契苾閩文愣了愣,想了想,有些遲疑地回答道:“侯……侯天朔。”
“侯天朔?”方士奕皺起眉,萬仁死的那天約的不也是這個朋友麼?這個侯天朔……到底和萬仁是什麼關係?方士奕想了想,又轉向契苾閩文,“我問你,你既然一年前就發覺了萬仁是你們要找的兀偰良,為什麼一直不把他帶回鐵勒部,而是繼續潛伏在這萬府呢?還有,初三晚上你夜會的人,就是契苾何力將軍的養子——契苾烏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