憤怒的侯君集撕掉了麴智盛的信,撕掉了自己最後一絲偽裝的矜持,逃跑的抓不著,投降的打不了,剩下你這守城的,我不打你,打誰?!
那一天,唐軍的將士們看到一臉謙恭的高昌使者突然莫名其妙被人拎出來砍了腦袋,隨後侯將軍傳下命令:軍中工匠速速開赴哈密伐木趕製攻城器械,三日後攻城。
其他人不是傻子,侯君集心裏想什麼,大家多少都能猜出幾分,雖然皇帝陛下在出征前說過,征討高昌是“討伐罪臣,恭行天罰”,禮為上,問罪為上,兵戈為次。然而將在外,將為大,所以大家即使明白,也不願意多嘴說什麼,反正高昌已經像座掏空的沙壩一樣,一觸即倒,就算是陪著大總管玩個遊戲好了。
但是有那麼一群人,卻不這麼想,他們就是唐軍中的這幾萬少數民族部隊。雖然他們現在都是大唐的子民,雖然他們與高昌並不屬於一個部族,但他們不願意看到已經投降的高昌人再遭鐵騎蹂躪踐踏,哪怕他們的部落曾經遭到過高昌兵馬的入侵,哪怕他們的妻兒可能也曾喪生於高昌人的手下。這種感情,侯君集絕不會明白,漢軍也不會完全明白,因為這是隻屬於西域人血液裏的狼性使然。他們是不同的狼群,他們都在戈壁草原上奔波,他們或許曾經有過血淋淋的交戰,但他們永遠是這片大漠共同的子民。
於是,終於有人站出來說話了,三千鐵勒軍的領袖——契苾何力。
“既然高昌王已經派使者送來求和書,為何還要窮追猛打?”鐵勒部族的人,說話從來不懂得拐彎抹角,進了軍帳劈頭就是這麼一句。
正在擦拭著自己那一副寶貝雙刀的侯君集停下了手,抬起頭,看著眼前這個一直少言寡語的鐵勒人,沉默片刻,侯君集笑了笑,漫不經心地說:“為何?為了大唐的國威軍威罷了。”好一句國威軍威,說到底,不過是一點虛偽的心思——如果麵對的是二十年前的突厥,他敢說這句話嗎?侯君集抬頭看了看帳外,突然覺得自己恐怕永遠比不上李靖,想到這裏,侯君集突然覺得很煩躁。
“大唐皇帝陛下在出征前就說過,此次是‘恭行天罰’,西突厥已經潰不成軍,高昌王也已經死了,昆侖神已經給了他們最大的懲罰,難道一定要斬草除根才罷休?”契苾何力越說越激動,全然沒有注意侯君集的臉在慢慢變色,“對我們西域部落的人而言,屈膝就等同割頭一般,對屈膝納降的人大動刀戈,這難道就是你們的道義嗎?!”
好!等的就是這句話,侯君集冷冷一笑:“什麼叫你們西域?莫非鐵勒和高昌國曾經暗通往來?”不等契苾何力答話,侯君集又不緊不慢地說道,“當然,我知道,契苾何力將軍是忠於大唐的,所以——明日就由你率領鐵勒的精兵做攻城先鋒吧。”
鐵勒部族是由李靖收編的,一向對侯君集不冷不熱,所以,侯君集不爽他們早不是一天兩天了。
契苾何力愣住了,他知道,自己不能拒絕,拒絕了便是暗通高昌,可是接受了……鐵勒人善馬戰,長於騎射,可是攻城需要的是步兵和工兵,這些絕不是鐵勒人的強項。契苾何力走出軍帳,遙望著遠處的高昌城牆,天寒地凍,高高的城牆顯出一種暗黑的色澤,仿似一團凝固的血。
縱然高昌城裏都在傳唱著“漢家兵馬如日月,高昌兵馬如霜雪,日月照霜雪,回手即消滅”,但是對在戰場上要以命相搏的士兵而言,眼前的高昌城牆絕不像童謠裏唱的那麼不堪一擊,高昌黏土築起的城牆堅而韌,高昌的窎弩曾經讓西域的部落都為之膽寒,四麵楚歌之下的高昌現在已經沒有退路……算了,不想了,契苾何力回到自己的軍帳裏,他要把自己的盔甲好好擦個幹淨。
“父親,侯君集這是什麼意思?!要我們鐵勒人去白白送死嗎?”契苾烏延闖了進來。
契苾何力隻是平靜地擦拭著自己的戰甲:“軍令如山,問那麼多幹什麼。”“可是——”
“沒有什麼可是,誰說攻城就一定得是別人去做?我們是阿爾泰山的子孫,阿爾泰山不養孬種;何況我們食大唐的俸祿多年,養兵千日,用兵一時。”契苾何力抬起頭看著自己的兒子,“我們鐵勒人不會說謊,說得起,就做得起。”
第二天,天很陰,風很大。牛角號的長嘯聲被風吹散,高昌城牆上射下的箭雨如烏雲般壓下來,鐵勒士兵頂著盾牌沿著城牆向上攀爬,有的為了躲避箭峰從高高的城牆上跌落,有的直接被窎弩巨大的衝力掀翻,有的被側身射來的長箭穿身而過,有的被城牆上澆下的沸水熱油活活燙死。少數幾個爬上了城牆,也因為寡不敵眾轉眼便被剁成了肉泥……
好,到此為止吧,差不多了!侯君集畢竟也是貞觀朝璀璨將星中的一顆,專為攻城趕製的器械絕不是造著好玩的——牛角號的聲音瞬間變了調,無數石塊鐵彈從天而降,高昌的城牆轉瞬間紫紅一片,不知道是高昌人的血還是鐵勒人的血。
不要問為什麼一定要等到鐵勒士兵折損大半了才用上攻城器械,侯君集自有解釋:時間有限,器械和彈藥都有限,必須看準了再打。
“漢家兵馬如日月,高昌兵馬如霜雪,日月照霜雪,回手即消滅”最終被證明是一句成功的預言,然而,一千多個鐵勒勇士,卻再也聽不見了。
所有這一切,所有的人都看在眼裏,可沒有人再站出來說話了,誰也不想當第二個契苾何力——現在他的屍體正被裹在一塊馬皮裏,剩下的一千多個鐵勒士兵都待在自己的營地裏,沒有人敢去安慰他們。
高昌破城之後,侯君集下令軍士入城後可以隨意搶掠,照說這也是勞軍的老規矩,也沒什麼太大問題。但是,侯君集的這個“隨意”尺度開得如此之大,當然還有另一層意思:鐵勒軍的事情,你知我知,心照不宣。
人為財死,鳥為食亡,正當大家搶得不亦樂乎的時候,誰都沒有注意到,剩下的一千多鐵勒兵居然悄無聲息地走了,隻帶走了自己的少量兵器和馬匹,去了哪裏,無人知曉,隻是從馬蹄印的方向看,絕沒有回大唐。至此,三千鐵勒士兵的名字全部從名冊中劃去。
二十萬大軍,折損三千餘人,若是再多,便贏得太慘烈,顯得主帥無能;若是再少,便贏得太過輕鬆,顯得主帥無功,所以——這個數字,不多不少,剛剛好。
“他們就這樣班師回朝了,當時是太子李承乾親自到金光門外迎接他們,我也在其中。”方士奕的聲音很低。
“這就是所謂的征討高昌大軍折損三千的真相?”袁振升憤怒了,“陛下一向尊崇華夷平等,四海一家,可他們居然為了黨同伐異虛報戰功而草菅人命!三千鐵勒士兵就這樣不明不白做了孤魂野鬼!侯君集——他居然還能繼續穩穩當當地做他的兵部尚書!”說到這裏,袁振升突然意識到自己有些失態,於是深吸了一口氣,平複了一下情緒,轉向方士奕,“這些你又是怎麼知道的?”
方士奕苦笑一下:“你以為世間就沒有人有良心,有道義了嗎?這樣的事,怎麼可能瞞得住。”
“那陛下呢?陛下知道嗎?”袁振升連忙問道。“陛下……”方士奕頓了頓,搖搖頭,“我當時還在禦史台,聞聽此事,義憤填膺之下直接給陛下上了奏本,但是最後卻——不了了之。”
“不了了之?”袁振升不解道,“當今天子並非如此——”“昏庸”二字生生卡在了他的喉嚨裏。
“這不奇怪,侯君集是淩煙閣功臣,又剛剛平定了高昌,聲譽正隆,即使陛下知道了又能怎麼樣?三千鐵勒兵冤枉,但是二十萬大軍的功勞又如何能一筆抹殺?這種事,若要追究起來,不是一人,而是一串,縱然是皇帝陛下,又能怎麼辦?更何況,這樣的事情,又不可能光明正大地昭告天下。不明就裏的人看了,隻道是陛下無故責罰功臣,難道皇帝想落個鳥盡弓藏,兔死狗烹的名聲麼?”
袁振升沉默了,他承認,方士奕說的都是實話。方士奕歎了口氣,又接著說道:“現在想想,我當時也真是輕狂,居然一連給陛下上了三道奏本……嗬嗬。不過,最後陛下並沒有因為侯君集的戰功給予他任何封賞和升遷,並且還公開了幾份彈劾他在高昌軍紀不嚴的奏本。”還能說什麼呢,廟堂之事,本來就是一本爛賬。
屋子裏一下子變得很安靜,兩人各有心思,突然,袁振升想起了什麼,問道:“你是說,這個萬和……”
“契苾何力的軍隊左手腕處都紋有阿爾泰山鷹的圖案,萬和的手上的那個圖案顯然是被烙掉了,但是還是能隱隱顯出一個形狀來,何況仔細看去,他眉眼之間頗有鐵勒人高鼻深目的痕跡,應該是鐵勒人和漢人的混血。”方士奕答道,“三年前,正是鐵勒軍出走的時候,他們雖然當時沒有回大唐,但事後一定會回來,鐵勒人重情義,但對敵人也頗為凶殘,如此對待他們的人,他們一定不會就這樣放過。”
方士奕皺起眉,眼前又浮現出萬和看向他的那種意味深長的眼神,他是什麼意思?如果他真的是當年出走的鐵勒士兵,為什麼要潛入萬府?萬府有什麼能值得他花上三年的時間?即便有,即便是為了複仇,他萬和又為什麼要拋出萬寶?最重要的是,他為什麼要用眼神暗示自己,好像在暗示自己是否能認出他,想起他一樣?還有萬寶說的,那天晚上他跟蹤萬和出去見到的人是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