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士奕仔細地翻了翻卷宗,無頭屍,既然無頭,如何知道死者就是萬仁?方士奕又翻到萬府北屋布局圖,確實,北屋隻有兩道門,一道大門,一道通書房的側門,書房……
如果書房隻有萬仁能進去,那麼他會不會是先在書房殺了人,然後移屍到北屋,再割下頭顱使人無法辨認他的身份,然後再嫁禍給萬申和侯天朔……方士奕皺起眉,搖搖頭,雖然這的確是一種可能,但是巧合太多了。首先,萬仁如何知道侯天朔的酒裏有毒?其次,萬仁怎麼知道侯天朔不會和萬申一起回來,而是臨時出診?第三,也就是最關鍵的,如果死者不是萬仁,那麼那具屍體到底是誰?真正的萬仁又去了哪裏?
一串串的疑問盤踞在方士奕的腦海裏,這第三種可能的確聽起來匪夷所思,但方士奕本能地感覺到,這可能是最接近真相的一種可能性,無頭屍,一切都定格在這個詭異的“無頭”二字上。方士奕站起身來到窗前,打開窗子,一陣涼風迎麵撲來,“想是沒用的,隻有明天親自去萬府走一趟了。”方士奕握緊了拳頭。
與此同時,袁振升也在房中冥思苦想著——其實,方士奕今天想到的東西,袁振升早在去萬府勘察的那一天,就想到了,確切地說,是在袁振升打開萬仁書房的那一刻,就想到了:時間尚是早春,一間隻有書香墨香的書房裏有蠅蟲,隻能說明一件事——這個地方有它們喜歡的血腥味道。隻是,因為對現場查的更仔細,所以他的疑問比方士奕還要多一些:
首先,侯天朔為什麼行色匆匆,並且明顯是知道酒有什麼不對的地方,那麼假設萬仁沒有死,侯天朔的行為又作何解釋?其次,如果這一切都是萬仁自編自演的一出戲,那麼在這個過程裏,萬申是進出過北屋的,萬仁的時間如何拿捏的如此精當。在整個殺人、分屍、藏匿的過程中竟然能夠確保沒有被萬申看見?再者,萬仁也是堂堂七尺之軀,死者如果不是他,身形上看也是和他相當的,這麼大個人,怎麼之前萬府的人沒有見過?大白天的,萬府的下人們眼睛都瞎了?最後一條,也是最重要的:萬仁,為什麼要這麼做?他嫁禍萬申侯天朔二人,究竟是有心,還是無意呢?袁振升的眉頭越擰越緊,一切,隻有在明天提審萬申和侯天朔的時候,再去尋找蛛絲馬跡了。
十年前的同窗,十年後的同行,此時是各懷心思,但都輾轉難安。袁振升是苦於千頭萬緒無從理起,方士奕的苦惱則更多一層:房公說的可查不可查,能說不能說,這到底是什麼意思?袁振升是隻圖層層揭開真相,可方士奕得一邊揭,一邊藏;一邊藏,還得一邊防……
院子裏,月色如水,竹影婆娑,這個夜晚,和十年前他們各奔前程的那個前夜一模一樣。
6、大夫萬仁
第二天,方士奕和袁振升一起來了萬府。先去的自然還是萬仁的書房,同樣,方士奕也注意到了書房裏不合時令的蠅蟲,還有那個木盒的壓痕(盒子被袁振升之前帶走了)。方士奕看了袁振升一眼,問道:“這兒原來放過什麼嗎?”
“哦,一個盒子。”袁振升本來不想說,但還是老老實實地回答了,“是個空的,裏麵什麼也沒有。”
方士奕笑了笑,沒說話,又抬頭往書架上看了看,看著看著,方士奕的眉頭越擰越緊,以至於袁振升也好奇地湊上來跟著看,越看,越不對勁——這萬仁的書架上怎麼擺的盡是些……
“這萬仁是什麼人?”方士奕問道,“卷宗上說——是杏林中人?”袁振升點點頭,又搖搖頭:“一個杏林中人,怎麼成天看的盡是些……煉丹煉藥的金石之術呢?”方士奕這家夥,果然是心細如發,袁振升在心裏暗暗感歎道,信手從書架上抽出幾本書,《淮南萬畢術》、《參同契》、《抱樸子》……還有一本更邪門,《鴆經》!“這個萬仁怎麼連蠱毒之書也看?卻沒見著一本正經醫書?這個萬仁——真的是個大夫嗎?”
“一個號稱是大夫的人,每日裏研習的卻是煉丹煉蠱……此人恐怕也不是什麼善類。”方士奕頓了頓,忍住沒說出“邪術”二字,他一向對這些金石之術很反感,但是他也知道。當今天子這幾年對煉丹之術很是熱衷,王公士人們也就跟著湊熱鬧。
“聖上好金石之術……?”方士奕心下一驚,馬上聯想起臨行前房公的話,“有些事可查,有些事不可查,難道這個萬仁……”方士奕的手心不覺已潮濕一片。他轉過身看看袁振升,問道:“這萬府的家丁有幾人?那天在場的有幾人?”
袁振升想了想道:“在你之前,我來到寧武也就一天,當天就來了萬府。萬仁是個離群索居的隱士,他的府邸你也看到了,地方幽靜,但並不算大,平日裏也不大和其他人打交道,家中仆役很少,除了管家萬申以外,就隻有一個園丁,還有一個看門的小廝,外加一個廚子。”
“隻有——四個人?”方士奕皺起眉,與此同時,袁振升也意識到了跟方士奕一樣的問題:隻有四個人,整個現場除了被害的萬仁以外隻有四個人……那就意味著所謂的沒有外人進出可能根本就是一句空話,四個人串供,再容易不過了。想到這裏,袁振升覺得十分懊惱,怎麼自己比方士奕還先到一步,偏偏就遺漏了兩個如此重要的細節呢?
方士奕看出了他的心思,不以為然地笑笑,拍拍袁振升的肩膀:“說起來,你也隻比我早來一天而已,如果此案簡單到一個人能定案,何苦再派一個人下來多此一舉?”
話說到這兒,兩個人都覺得,再較勁就沒什麼意思了,索性攤了牌,麵對麵坐下,把知道的都說出來。
“你是說侯天朔知道他家釀的酒有什麼問題?”方士奕聽完袁振升的話,不禁皺起眉,他的感覺和袁振升一樣,如果將萬府殺人案定義為萬府內部四人串供作案,那麼侯天朔這樣的反應又作何解釋?如果將疑點都引向侯天朔,那麼萬府的一切豈不是都太巧合了嗎?
“問題就在這裏,現在看來,萬府的人和事,都不那麼簡單,而侯天朔,恐怕也不是無辜的。關鍵在於——我們能撬開誰的嘴?”袁振升揉了揉太陽穴,看向窗外,院子裏除了衙役,剩下的就是那三個看似無所事事的仆役,怎麼問?問什麼?
兩人相對無言,最後袁振升打破了沉默:“試試看吧,也隻能從他們身上找出點什麼了。”
方士奕點點頭,沒說話,心卻像掉到了無底洞裏,他從袁振升那雙帶著倔強的眸子裏看到了鷹一般的銳利,那眼神令他感到莫名的不安。袁振升的胃口已經完全被吊起來了,他自己也一樣,可是,萬仁書架上的那些金石蠱毒之書,還有那些看似普通的萬府仆役,看起來都不是那麼簡單……想到這裏,方士奕抬起頭對袁振升說:“袁兄,我有一事相商。”
“說。”
“這三個人,我們一個個密審,除了你我二人,不要再有其他人在場,更不要做筆錄。”
“你——什麼意思?”袁振升不解地看著方士奕,“不做筆錄,我們拿什麼做口供?”
“聽在耳中,記在這兒。”方士奕指指自己的腦袋。
袁振升猶豫了一下,張張嘴,卻什麼也沒說,隻是點了點頭,他從方士奕眼中,隱隱地讀到了什麼。隻是,他們都沒有想到,這一審,審出的不僅僅是一個讓他們心驚肉跳的秘密,而是一串……
7、廚子萬和
把萬府的三個仆役都帶回縣衙後,最先審問的是萬府的廚子萬和。
萬和長得一副厚道模樣,麵皮黑紅,身形魁梧,手部粗糙,指關節很粗大,虎口處有一道刀疤,方士奕看在眼裏,心裏卻在暗暗生疑:普通的廚子,大都是麵色白淨身形略肥,手指由於長期和水油接觸而顯得光潤,為什麼這個萬和的手會如此粗糙?方士奕正在想著,袁振升先開口問道:“你來萬府多久了?”
“三年。”萬和答道,倒是一點不顯得緊張。
“你們老爺出事那天,你在哪兒?”袁振升接著問。
“廚房。”萬和答道。
“據卷宗上說,萬申那天也到過廚房,他是什麼時候去的?去幹什麼?”袁振升追問道。
“哦,我們幾個閑來無事,玩玩骰子。”萬和隨口答道。
“哪幾個?”袁振升緊追不舍。
“先是我和萬寶——就是府裏看門護院的小廝,然後萬申就來了。”
“萬申是什麼時辰進來的?”
“巳時。”萬和想了想,“來的時候還滿頭大汗,說是剛從侯府回來,侯老爺出診去了,他先走了一步。”
“然後呢?他一直沒有出去?”袁振升皺起眉。
“沒有,他那天手氣特別好,一直霸著桌子不肯下去,連萬寶都被他擠走了——”
“怎麼?萬寶出去過?”一直沒說話的方士奕突然開口問道。
“啊……是。”萬和點點頭,“他去院子裏曬太陽了。”
“你怎麼知道?”方士奕揚了揚眉毛,“你不是一直在廚房玩博戲嗎?”
“我從廚房的窗戶裏向外瞥過幾眼,看他一直在院子裏轉悠,後來聽見叩門聲,萬寶就去開門,一見是侯先生,萬申馬上扔下骰子迎出去了。”
方士奕和袁振升翻了翻卷宗上的萬府布局圖,廚房的前窗的確是正對著院門的方向,沉默了一會兒,方士奕又問了一個問題:“你覺得——你們家老爺是誰殺的?”
萬和眨了眨眼,突然往前湊了一點,壓低聲音:“老爺是誰殺的,我不知道,但我知道,萬寶這小子——心術不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