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萊山之夜(三)(1 / 3)

一個黑色的世界

人是多麼奇怪啊,人的情感完全被一段時間的視野所決定。離開了那座城市,我的眼前再也沒有了蜂擁的人群和密密麻麻的車輛,以及我熟悉的街巷、樓房和往日那些朋友,竟然可以長時間地把那一切都遺忘掉。我的一切牽掛、煩惱,絕大部分都圍繞著我的平原。那裏的一些事情也讓人恐懼,我在心中將平原與那座城市對比著,突然覺得原來那座城市變得可愛了……那裏也有恐怖,有惡性事件,可是它們好像離我十分遙遠……

那座城裏的一切凶險故事,對於我來說大致還停留在傳說的層麵上。但有一次我正要到公園裏去,有人阻止說:“不要去了,你沒發現公園裏冷冷清清嗎?”好像有點兒,我問怎麼回事。

朋友告訴:前天有幾個人在公園裏被刺傷了,其中有兩人當場就死去了。公園裏不知為什麼出現了兩個穿黑衣服的人,這兩個人不知是從哪來的,身上帶著一把刀,動不動就要把無辜的遊園人刺上一刀……我不相信,我說被刺傷的人一定與他們有什麼關係,比如說吵過架或者直接就是仇人。他們說可不是這樣—據人講那兩個人傷的全是素不相識的人,他們是一種變態狂,他們隻想殘酷地報複,隻想殺、殺……

“報複那些無辜的陌生人嗎?”

“要不怎麼叫‘變態’呢?你想一想他們刺傷了很多人,他們怎麼誰都不認識啊!”

就在朋友講過那個令人驚愕的事情第二天,又有人告訴:幾個人正騎在自行車上—當時是一個夜晚—另有幾個陌生的騎車人從他們身邊走過,其中一個覺得後背上被重重地拍了一下—他沒當回事,隻是越往前蹬越覺得後背疼,再後來又有什麼黏糊糊的東西流下來……他停了自行車到路燈下一看,原來流了那麼多血!這時候他才明白,剛才那會兒是被重重地捅了一刀……

傷者與凶手萍水相逢,毫無宿怨。

再也沒有比這個更可怕的了,可這是事實。殺人者完全沒有固定的目標,他與受害者之間並不熟悉。受害者的遭遇隻是一種猝不及防,一種極端殘酷的偶然。我寧可相信那些喪心病狂的家夥完全是抱定了決絕的心情—他們已經告別了一個世界,走入了另一個世界—一個黑色的世界。那個世界裏沒有太陽,也沒有月亮,沒有綠色的草地,沒有鮮花和漿果,沒有透明的水和可愛的湖泊、海洋,沒有一束陽光。那個世界無論對於我,對於大家,都是完全恐怖的黑顏色。

不過當我冷靜下來就會發現:無論是我還是其他人,任何人的心靈深處都有可能延伸出一條曲折的小路,它們正通向那一片漆黑……

我驀然想到了那些令人痛心疾首的人……我不知道你們在哪,在平原、山區,在城市與城市之間流浪嗎。我不知道。我不清楚在這個充滿了追逐、陷阱和危難的土地上,你們怎樣得以保全,怎樣才能安然無恙。我為你們禱告,祝福,為你們向上蒼乞求了。你們可要小心啊,你們如果遭遇了任何不幸,對所有人都是最嚴厲的一次懲罰!

我害怕想到這一切……關於旅人的消息給了我沒有盡頭的愧疚,讓我一生不再安寧。我想這是你們的決絕,也是一個可怕的回報。你們用這種方式離開了,走進了一個不可理解的選擇。你們消失在這個世界上的時候,不過才二十多歲。你們真的在流浪嗎?

死亡之霧

那是死亡之霧啊。如果它降落在莊稼地裏,青苗立刻全完。不遠處那個化工廠已經不止一次出過這樣的事:一團棕色煙霧冒出來,接著就是人群的嚎叫和奔跑……周圍幾個村子的人帶著抓鉤和鐵鍬包圍了廠子,後來又到城裏去告狀;除了毒煙還有廠子裏流出來的水—放進溝渠滲到莊稼地裏,苗兒就全枯了。那些村子裏出毛病的人越來越多,一年裏就有六戶人家生了怪胎,還有幾十口人得莫名其妙的病,走起路來搖搖晃晃,口吃、發呆,見了人胡亂點頭……

老鄉問城裏有沒有這種事。我告訴他也有類似的事—那裏最可怕的是酸雨,有一次下過雨之後路兩旁的樹木都死了—那天我正好上班,回來時潔白的衣服上全是黑點,就像下過一陣泥雨似的。可見空氣中已經積滿了汙垢。遇上氣壓不好的時候,煙氣升不起來,整個城市一連多少天都要罩在濃濃的煙霧裏,所有的人走向街頭都嗆得連連咳嗽,有人一出門就要戴口罩。那樣的日子人們多盼一場大風啊,盼著把這些髒東西全部吹離這座城市……

老鄉歎著:“是啊,吹離你們的城市,吹到我們平原上來!還能吹到哪裏去?南風往北吹,北風往南吹,反正是有人倒黴。”我長時間一聲不吭。如今豈止是毒霧毒雨,還有扼人咽喉的水呢!過去再旱的天,平原上的人也不愁,因為井裏總有用不完的水。過去人們用轆轤和水車澆地,再後來有了抽水機就更方便了。莊稼旱不著,再旱的天也能奪得一個豐收。可如今就不行了,幾十丈深的機井都沒有水。好不容易等來了一點水,開動抽水機,半個小時水就幹了。沒有辦法,造紙廠、化工廠、電廠,還有那些開礦的人,都發了瘋地抽取地下水。到了夏天,正好是莊稼用水的季節,可是眼巴巴要瞅著苗兒旱死。莊稼人急了就找到那些工廠埋在地裏的抽水管子,把它砸了,給它截了流—結果所有砸管子的人都給抓起來了。可是啊,一片莊稼幹死了渴死了,誰去抓起那些禍害這片土地的人?村裏人恨恨地說:

“工廠要掙錢,可不能因為幾個錢吸幹了地裏的血。地血都幹了,地上的人還能活嗎?”

我的心怦怦地跳著……這片土地真的無法再承受,無法承受一場空前的瘋狂了。

“這一段時間,到海邊上來的奇奇怪怪的人更多了。他們都是來打海灘主意的,因為海灘這兒的沙地不值錢,地皮便宜。還有,這裏離海近,排放汙水容易。不過這一下可就毀了咱海邊上的人啦,不知你信不信我的話,從今以後再也沒有咱的好日子過了……”

村裏人張大嘴巴,望著蒼天。

忍住,一聲不吭

這家夥一會兒偽裝成天才詩人,一會兒又吹噓是腰纏萬貫的企業家,發了大財:上個月就一口氣賺了二百多萬。他說如今來往的人都不一樣了,身邊常有“曠世奇才”。

我隻知道他前一段經營珠寶和文物,倒賣過一張宋畫,買價是四千,竟賣了幾十萬—後來又連呼上當,說能賣得比這多好多呢,而且是外幣。他揮動手掌:“無論幹什麼,隻要成功就需要天才,天才做什麼都非同一般。”還語重心長地對我說:

“老夥計,一失足成千古恨哪,人生的選擇多麼重要!舉個例子講吧,你看到小城裏那個拄著拐走路的老家夥吧?他是我們這一塊兒最有學問的人,什麼都懂,從甲骨文到溝邊上那些帶刺的小草,全能叫上名兒來。你看看多有學問!隻可惜太窮了,到集市上買魚都不舍得買大魚。可是與他一塊兒讀書的那些同學呢?人家有的又無學問又‘不務正業’,現在都住上了小洋樓,老婆也年輕,還抱著帶斑點的小花狗……”

他這番話實際上是對自己欲望的最好概括。我不相信他如今會老老實實點幹什麼,大概是奔著“帶斑點的小花狗”去了。我以前曾跟他有過好多次徹夜長談,因為心裏明白,與其讓他纏住,不如對他施展我的影響—我想運用自己的機智,把他改造成一個起碼的“同路人”。誰知實踐中這個想法一次又一次落空,可我偏又是不改初衷,極希望他安下心來做點什麼,不然的話似乎有點可惜。他有時也讚同我的話,有時又覺得我迂腐可笑。我記得最後一次交談時,他喝多了酒,紅著眼睛在炕上滾動著,不停地搔癢、拍膝蓋,到後來坐起,擦著眼角嚷道:

“夥計,時代發展到今天,很多事物就得重新評價了。老皇曆翻不得啦。從曆史上看,人們也隻承認成功者。道德是一個曆史的概念—在今天,連同性戀也能登大雅之堂,連手淫也有人提倡。壞人好人全翻個兒了,誰有錢誰體麵。我認識的一位老總就是一個最好的例子,過去誰有他的醜聞多?如今人家成了億萬富翁,市長爭著跟他握手,最高級的宴會他才去哩。那家夥胖得屁股越來越大,一張大臉白剌剌的……”

我忍住,一聲不吭。

古遺址調查

在這個平原上做任何事都難得超乎想象,關係網密密麻麻,有時不知怎麼就會觸動一個地雷,引發麻煩。我們那時小心翼翼地行動,用盡了各種辦法才算是落定下來。最難纏的不是別人,而是那個小城“文化界”。本來我們隻是在當地搞一點古遺址調查,可換來的竟是一片嘲諷和詛咒。他們希望我們按照他們的“成說”來注明和標記,完全不顧起碼的曆史真實。他們罵我們是好大喜功的窩囊廢,自己卻連一篇通順的文字都寫不出;他們個個都想把自己的糟爛塞過來,當然也隻能引起我們的奮力反抗—這就是與其矛盾的根源。小城“知識界”為此恨得咬牙切齒。他們很久以來就偽裝學者,偽裝文化權威,卡著腰,戴著眼鏡,嘴角上斜插著透明的有機玻璃煙嘴,連說話時煙嘴也不拔下來。他們張口閉口就是半通不通的術語,再到後來竟然還摻雜進來幾個文學人士,張口閉口大談什麼“先鋒派”,什麼“後現代主義”、“卡夫卡”、“印象派”,現學現賣,一天到晚在家撅著屁股扒拉從上海、北京訂閱的一些新潮翻譯刊物,回過頭來再唬人。有的還模仿起“垮掉派”,寫出了一些非驢非馬的東西,用一個手提包拎著,一下子扔到了我們的桌子上。他們振振有詞,說自己才是這裏的真正主人,不僅要過問,還要和我們一起到考察地去看。“好事不能讓外地人給攪了。”

因為實在沒有辦法拒絕他們,我們簡直把最後的一點力氣也使盡了,窮於應付一整天,到了深夜真想放聲大罵一場。

就因為我們心中的一團火還沒有熄掉……是的,我們對這個世界上的什麼東西太愛了,太愛了。我們不能割舍,我們一生與之一起,緊緊相連……那時候無論夜裏受怎樣的煎熬,第二天一早,用清水洗一把臉,洗去一臉的沮喪和疲憊,再精神抖擻地投入了新的工作。我們忍受著莫大的委屈和痛苦,小城“文化界”還是往我們身上潑最髒的汙水。他們的攻擊越來越尖刻猛利,竟然罵我們是心懷叵測的狗崽子,是萬惡之源,是幾個有朝一日會顛覆社稷的叛徒特務、地下分子……所有時髦的詞兒全讓他們使上了,還不滿足,最後竟至於整出了一份材料,複印了亂寄一些權力部門—弄到後來他們也許才明白,這些材料大多都是無的放矢—因為我們不過是做一點古遺址調查。那些材料對我們已經不起多少約束作用。不過它還是讓我們清楚地知道:人心真正險惡。

我每次歸來,首先要躲避著小城“文化界”。我曾經總結過:人世間最令人惡心的,一是喪下良心的官,二是那些賣了良心的“知識界”—他們或者是窮凶極惡的狗、或者是斷了脊梁的狗,反正都是幫凶和無賴。

怕麻煩不行

昨天他以天才自詡,而今卻有了新的崇拜者—三番五次要與一個“玩錢的天才”拉上關係,人家卻對他愛搭不理。他講了對方的很多秘密和故事,說這人是一個極其聰明又極其混賬的家夥,最大的本事就是會耍潑皮。比如說在這一周遭人人都怕的一個厲害角色吧—不怕死,與人打賭時剁掉了自己的一截小拇指,跟人動刀子更是常事—可這人就是怕他!他隨便說一句,那人就得乖乖的。

他暗中罵這個“玩錢的天才”,兩人之間有解不開的疙瘩……不過在這些謾罵和詆毀之間,總流露出不可遏製的欽佩和崇拜。

他總認為自己的才華罕見之至,在這片平原上“幾百年才會出現一個”,可如今卻對一個混世魔王垂涎不已,願降紆屈尊一路尾隨,說:“這人發財的秘密就是到處插手,不過先是看緊自己的老窩……頭頭腦腦的與他都有說不清的關係。多麼慷慨大方,下手忒狠,一把抓下去就是千萬百萬。他走私還不過癮,幹脆就直接挖煤炭賣。一些亂七八糟的企業都有他的股份。城裏現在有了一個私人銀行,那是他的。“錢這個東西啊,越滾越大。不過你不能怕麻煩,怕麻煩不行……”

他斜眼看著我,抿抿嘴:“世上人花花色色,要分起來也簡單,就是一種人嫌麻煩,一種人不嫌麻煩。不嫌麻煩的人才能成,他們個個精力充沛、不問道德、重視女人、喜歡酒瓶,同時又拿得起放得下—人活著就是這樣。”他狠狠點一下頭,有點一言以蔽之的味道。

驕嬌二氣務去

當地大老板的一位女秘書在屋子裏來回踱步,手插在褲兜裏邊走邊說:“告訴你吧,我們初次見麵,我不太好意思—實際上我也是個粗魯的人。就是說,我說話隨隨便便,喜歡開過火的玩笑,有時還能在熟人麵前罵人,說一兩句粗話。有時我直接就敢罵老板。這個家夥對誰都發火,動不動就解聘,對我不敢。當然他是另有所圖。不過他從來不敢對我動手動腳。有一次我們參加一個宴會,對方的一個經理喝醉了酒,伸著手說:‘我想摸摸你。’我就把屁股挪近了說:‘你摸呀,你如果敢動手,我就敢用斧子把這隻手給你剁掉。’我當時滿臉殺氣,那個經理嚇得一哆嗦,酒也醒了。”

我忍不住一笑。看起來這真是一個活寶,但是—我在心裏告誡自己:別笑呢,實際上她正服務於這片平原上最黑暗的勢力。

吃飯時她倒了一點瓜幹烈酒,我立刻把酒杯移開,我想年輕姑娘不能喝這種酒的。我正想給她添一點葡萄酒,誰知她一把將杯子搶了過去:

“驕嬌二氣務必去掉,不值一提的規矩何必遵守!”

說得朗朗上口,流利幹脆。真是個古怪的女子!她又說:“我告訴你一個辦法,你不必害怕飲酒,也不必擔心身體不好。你沒事,就像我這樣……”

說著她把那個可愛的嘴巴張開,把舌頭頂住上齶:“你看,就這樣,看見了吧—你在什麼時候都要舌頂上齶。”

“為什麼要這樣?”

她把酒飲下才說:“這樣就能接通‘任督’二脈呀。從中醫的角度講,這是人體最重要的兩條脈絡,你隻要把它們接通了,氣血也就可以順順當當周流了,你就永遠不會得病、永遠年輕了。”

她連連喝了兩杯酒,然後又大口地吞食著粗糙的玉米餅和地瓜。這頓飯吃得很痛快。

最後她要告辭了,一擺手出了門,然後一頭鑽進了汽車。

月亮升起來了。月影下看著飛馳而去的車子,我不禁陷入了深深的迷惑……

相守之心

當我真的徘徊在平原上,卻像一個孩子羞於見到大人似的,小心地繞開了那棵大李子樹。但我知道,沒有來到它的身邊,就等於沒有來到這片平原。關於它的無數回憶讓我心中顫栗,讓我有一種時時難以解脫的感覺。我無論在何方何地,隻要一想起自己的來路,總會記得是從它的身邊走開的,並且還要回到它的身邊去……

我從童年起就開始得到某種暗示似的,從心底認為:這棵大李子樹長在了整個世界的中心,而不僅僅是這個平原的中心—大地就是從它的四周往外延伸,以至於無窮……我從東到西或從西到東、去南方北方,心中的坐標是不會改變的。我走向最遠的遠方,可最終也還是要歸來,這是無可懷疑的心念—當我走近了它,離它越來越近時,就會感受它溫煦的目光。這像撫摸一樣的感覺。是的,它有無窮的魅力,有奇怪的磁力一般的吸引。

我靜默下來就易於回答一個問題了:我為什麼要在此尋找一片田園?為什麼要匆匆地奔向這裏?一切都是因為它,一切都源於一種不可更改的景仰和相守之心。

我在平原上忙碌,常常一個人到鎮子上、小城裏,到大海灘上。我似乎有忙不完的事情,因為離開得太久了。可是我料理得最多的還是自己的一顆心—那裏麵的荒蕪與瑣屑。我有時會默念、會想起它—大李子樹。是的,它的旁邊就是我的出生之地,那兒曾經有一片小小的果園。去那兒是方便的,隻要穿過那道起伏的沙崗、沙崗上茂密的雜樹林,踏上一條彎彎曲曲的小路,就可以一直走到那裏。我站在園邊上就可以看到那棵巨大無比的李子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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