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1 / 2)

我沒有娘。我爹有一個男寵。我爹極為極為疼愛那個男寵。我爹從來不過問我的任何事。即使,我是他唯一的兒子。

這些道理,是我六歲就明白了的。

六歲以前,聽人說我有夢遊的習慣。深更半夜地走在自家的後花園裏,嘴裏小聲哭叫,娘,娘,我要找娘。還摔得一身傷。我沒什麼明確的印象,隻是記得,那時候似乎總是做夢,夢見我真的在一處什麼地方迷了路,找不到娘,哭得天崩地裂。然後,就會被捧入一個溫暖無比的懷抱,柔軟馨香,讓人安心。

憑直覺,那是一個極美極美的人兒。美到不可思議的地步。卻又是那樣的溫柔。我始終的看不清那人的臉,隻是覺得那美人很悲哀地看著我,不停地向我道歉,不停地用那柔軟的唇親吻我,不停地叫我,寶寶,寶寶,娘的好寶寶。娘怎麼會不要你,娘會永遠永遠守著你。淚垂到臉上,癢癢的,涼涼的。

醒來以後,就會看見餘嬤嬤那憂傷的臉。餘嬤嬤待我視如己出,疼愛備至。她的懷抱也很溫暖,可就是沒有夢裏美人那種讓人心醉的溫馨。

“餘嬤嬤餘嬤嬤,我又夢到我娘了!”我興奮地拉著她的手大叫:“我娘來看我了,她叫我好寶寶,還說要永遠永遠守著我。餘嬤嬤,我有娘的。”

餘嬤嬤的眼圈頓時就紅了。她一把把我拉進懷裏,哽咽著說:“好孩子,苦了你了,都是傻孩子啊……”

直到六歲的那一天,我無意中聽到兩個下人的對話。

真可憐,怎麼就那麼巧?有了小少爺就難產死了……

可憐?恐怕可憐的不是這個!咱蕭瀚山莊是幹什麼的?莊主可是天下第一醫神尉遲雲揚!當年是老莊主逼得急了,莊主又想和那個狐狸精長相廝守,什麼事幹不出來?

誒?小少爺難道不是尉遲家的?

才怪!能瞞得過老莊主嗎?小少爺的娘說起來也真倒黴,肯定是……

尉遲雲揚是我爹。狐狸精是我爹的那個男寵,叫月柔。我記得相當清楚,那天天氣好得不像話,我心平氣和地走出房門,去吃飯。爹一如既往地端著俊臉不說話,那個月柔一如既往地往我的專用小碗裏張羅飯菜。我垂著眼睛,慢慢地說:“爹爹,公子,雷煥給你們請安。”月柔忙著給我挑魚刺,看到我來了,那對蓋世無雙的美麗大眼睛笑得月兒彎彎:“福兒來了嗎?快來快來,今天有福兒最喜歡的鯽魚湯哦,涼了就不好喝了!”說著要來抱我。我向後一躲,月柔的手撲了個空,有些尷尬地看著我。“福兒怎麼了?”那聲音又柔又軟,清澈甜美,在我聽來卻是烏鴉夜啼。爹瞟了我一眼,沒有說話。我走到座上,端詳起那隻用了許久的碗來。我要不要吃呢?有沒有毒呢?正琢磨著,瞧見月柔用小湯匙輕輕攪動著一碗蒸騰著白汽的鯽魚湯,撅著小嘴兒慢慢地吹。我一陣厭惡,筷子掉到了地上。我立刻站起來去撿,不偏不斜地撞上月柔的手,一碗滾燙的魚湯正扣到他那纖纖玉指上。他驚叫一聲,爹一把拉過他,順手不忘甩了我一巴掌,把我甩在地上半天爬不起來。月柔又驚又怒,推開爹,把我從地上拉起來,看我半邊臉腫的泛紫,大眼睛裏瞬間就有了水光:“你瘋了你!這麼小的孩子,你,你,你倒真下得去手……”他倒不顧自己一身狼狽,手忙腳亂地解我的腰帶:“福兒有沒有燙到?燙到哪兒了?”我見他兩手都是水泡,心裏突然高興不少。我拽住自己的腰帶,盯著他,一字一句地說:“尉遲雷煥有娘。娘會心疼雷煥。還有,福兒隻有娘能叫,你,不行。”

月柔像是被什麼擊中,突然木了。估計爹的巴掌又要招呼過來了,我冷笑一聲,不顧他滿手泡,握著他的手,暗暗下勁,拔出自己的腰帶。我鞠了一躬,說:“爹爹,雷煥吃飽了。”轉身出去的時候,聽見月柔哭著說:“雲揚,孩子還小,你冷靜點,你冷靜點!”

爹你冷不冷靜沒關係。隻要我夠冷靜就行。我總有一天會長大,而你們,總有一天會變老。

回到臥房,我疲憊不堪地把自己埋進被子。月柔太自以為是,他能以莊主夫人自居,主要是因為我。以前怎麼就沒想到呢。可能我也就這點利用價值。這樣的百般討好,百般忍讓,去你的吧。

餘嬤嬤提著食盒來找我,掀開我的被子,摸著我的臉悠悠長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