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大革命給中國人民帶來了空前深重的災難,主要表現在極左政治路線對人和人性的摧殘。在那個時代,人已非人,一部分人因整人而淪為獸,一部分人被整而精神肉體備受淩虐。其間種種慘無人道的悲劇都成為後人需要時刻銘記的教訓。新時期文學一開端就是對這段曆史進行清算,無論展示傷痕,還是反思曆史,都緊密圍繞一個主題,那就是呼喚對人的價值和尊嚴的重視,呼喚建設美好的人際生態。女性文學也開始了嶄新的階段,在各個文學領域湧現出一批優秀的女作家,她們既主動積極地以社會同行者的身份不斷彙入時代話語中去,同時以極強的女性意識返歸女性自身,對諸多女性話題和女性生存的世界予以審視和反思。她們對十七年中婦女解放的歧途予以反思,認為在“婦女能頂半邊天”的豪言壯語下掩蓋著男權中心文化對女性的模塑,抹煞了性別差異,盲目追求與男人一樣,以男性的標準為自己的標準,實際上使女性喪失了主體意義。因此她們在作品中開始強調男女的差異,爭取女性特殊價值的實現,而不是表麵意義上的男女平等。但是,這也絕非一條坦途,因為對性別差異的過度強調也極有可能造成傳統女性角色意識的回歸,使女性再次淪為客體。正如李銀河所感慨的:“或者被排除在權力機製之外,或者是被同化在男性的陰影裏,婦女的獨特的價值一直難以實現。”而戴錦華指出:“80年代文化強調差異,事實上是男權文化得以重建並複權的開端,但它同時成為女性群體得以獲得自我意識和群體意識的契機。隻有當女性作為一個差異性的群體重新聚集、浮現出來的時候,我們才有可能返身去考察平等的表述下掩蓋著的不平等的現實。”

(第一節)詩意守望:女性詩歌的崛起

一、朦朧歌與舒婷

70年代末,朦朧詩在文革後波瀾迭起的文學大潮中崛起,其成員主要有北島、舒婷、顧城、江河、楊煉等人。他們從自我心靈出發,以象征、隱喻等現代詩歌技巧創作了一批具有新的美學特征的詩歌。他們都在《今天》上發表詩,並圍繞這一刊物形成了一個有共同詩歌追求的集體。《今天》是1978年12月創刊的民間的詩歌刊物,主要創辦人是芒克、北島等。《致讀者》的發刊詞中表達了這些詩歌革新者對於“時代”的理解,並由此宣言他們的文學主張“‘五四’運動標誌著一個新時代的開始,這一時代必將確立每個人生存的意義,並進一步加深人們對自由精神的理解;我們文明古國的現代更新,也必將重新確立中華民族在世界民族中的地位,我們的文學藝術,則必須反映出這一深刻的本質來。”“我們的今天,植根於過去的古老的沃土裏,植根於為之而生、為之而死的信念中。過去的已經過去,未來的尚且遙遠,對於我們這代人來講,今天,隻有今天!”後來被認為“朦朧詩”派的一些重要作品都已在這份刊物上刊載。

1980年八月,《詩刊》發表章明的《令人氣悶的“朦朧”》,從詩的閱讀上的朦朧、晦澀、難懂上對這一詩潮展開批評,朦朧詩因此得名。之後圍繞著以“朦朧詩”為代表的新詩潮進行了激烈的爭論。這場爭論的時間之長,參加人數之多,涉及問題之廣、之深,在現代詩歌史上都是罕見的。批評家謝冕發表《在新的崛起麵前》,以“曆史見證人”的姿態,來籲請“寬容”,“對於這些‘古怪’的詩主張聽聽、看看、想想,不要急於‘采取行動’”,“急於出來‘引導’”。孫紹振撰文《新的美學原則在崛起》,徐敬亞撰文《崛起的詩群》紛紛對這一詩歌潮流給予熱情支持,由於他們的文章題目都使用了“崛起”一詞,後來在需要將它們放在一起談論的場合,被稱為“三崛起”。三篇文章對朦朧詩的美學原則、特征、內涵、文學史意義進行了全麵闡述。認為是“新的美學原則的崛起”,推動了詩歌的多元化藝術發展。

舒婷是朦朧詩人中最早得到大家認同的女詩人,1979年4月,舒婷最初發表在非正式刊物《今天》上的《致橡樹》被全國最有權威的詩歌刊物《詩刊》轉載,引起多方注意,並得到家鄉文藝界的高度重視和珍惜。1980年《福建文藝》編輯部以“關於新詩創作問題”為題開設專欄,展開了長達一年的討論。隨後,她的《祖國啊,我親愛的祖國》獲“1979-1980年中青年詩人優秀詩歌獎”,詩集《雙桅船》(1982年)獲得了“中國作家協會第一屆(1979-1982全國優秀新作(詩集)獎”二等獎。舒婷的詩之所以能第一個浮出水麵,被當作朦朧詩的代表,不僅因為她是女詩人,也不僅僅因為她的作品展示了一代青年真實而又痛苦的生活軌跡和從迷惘到覺醒的心路曆程,而是她的是無論從思想內容到藝術形式上都是最合乎傳統審美規範的。她對社會有所批判但從不絕望,她感傷但更多表現出人道主義關懷,從而得到了“清新的藝術之風”的美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