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路彎彎曲曲,出沒在萬山叢中。我乘坐的載重汽車,就像年輕司機一樣精力飽滿,有時追風似的飛跑在懸崖邊上,有時頑皮地鑽進黝暗的森林,有時興高采烈地趟過嘩嗶的山溪急流。
像這樣快跑,天不黑準能開到山城!我在司機台上用非常讚賞的眼光望著年輕司機。隻見他的雙手叉靈活又輕快地轉動著方向盤。
山高路遠,今天我們歇衝霄嶺。年輕司機眼睛一亮,剛剛長出茸毛的嘴角上很久都抹不掉一絲微笑。
雖然我第一次進這大山區,但從汽車上滿載的布匹、食鹽和其他日用品看來,知道是運去換取皮張、藥材和其他山貨的。年輕司機熟練地駕駛著滿載貨物的汽車出山進!定在這條險峻的公路上往返千百次了,對沿途的一山一穀,該是了如指掌的;但是為什麼他一提起衝霄嶺的時候,卻流露出這樣欣喜的神色呢?
衝霄嶺是什幺樣?我憋不住問道。
好地方!年輕司機狡猾地眨了眨眼睛說。
山高太陽落得早。遠山的林木在落日的照耀下,顯得片一片金碧輝煌。但這明麗的山景隻閃幾閃就隱沒了。年輕司機把車子開上了一座高山,這裏,原始森林密匝匝,遮斷了視線。山高崖陡,公路特別迂回曲折。年輕司機的眼睛在密林中閃著光,雙手每一秒鍾都在迅速地轉動著方向盤。
這就是衝霄嶺!年輕司機又像誇耀又像警告地提高了聲音對我說。
在密林的濃蔭中,我驚心動魄地打量著這衝霄嶺上高懸在頭頂的危崖、遮天蔽日的古樹、迎麵陡立的公路、出沒無常的急彎。我連粗氣也不敢出一口,其邊眼瞪瞪地看著這比來路上任何高山大嶺都要險惡的道路,一邊在心裏埋怨年輕司機,他明明知道我是第一次進山剛才卻故意拿話來捉弄我。
汽車剛剛爬上衝霄嶺的頂巔,就突然停住了。衝霄嶺高出群山之上,落日的金光毫無遮攔地傾瀉到嶺巔的林梢上,把一片林中空地映照得菲常明亮,草石分明。就在公路穿過的這片林中空地上,有一個年輕姑娘出現在一座大木屋跟前。她腰裏插著一把閃光的利斧,坐在一大捆樹枝上,嘴裏咬嚼著一根青草。好像她是剛剛砍柴回來,聽見汽車聲,歇著在默默地等待。落日把她映照得十分清楚,寬肩細腰,眉清日秀,粗黑的辮子盤在頭穿緊身衫子,腿綁棕樹皮,啷踩草鞋,顯得叉俊俏又精明。
年輕司機剛剛把汽車停住,她就從柴捆上跳下來,吐掉青草,飛跑過來迎接我們。
年輕司機開車門,高高興興地喊丁她一聲:小藤!
林中空地上震蕩著陣清亮的笑聲。這個叫小藤的年輕姑娘接過司饑和我的小提包回轉身子對著木屋高聲喊叫;老站長,來客啦!
木屋裏走出來一個頭纏黑布、須眉斑白的老人,慈祥地微笑著把我和司機領進了木屋。
術屋裏很寬敞,很幹淨,並排擺著十張棕床,紅漆床欄杆,被褥潔白。落日的金光從林梢上映進木屋,滿室生輝。窗外森林中傳來淙淙的泉流聲,傳來一聲聲山雀的鳴唱。
這衝霄嶺果真是個好地方!我又高興又感激地對年輕司機說。
這是中途驛站。我們經常行山走嶺的人,就喜歡在這裏歇腳過夜。年輕司機說著從小提包裏拿出幹淨襯衣,走,我們洗澡去!
我們穿過一條林中小徑,來到一座石崖邊。一條瀑布從崖頂飛瀉下來,把崖腳衝成一個石潭。浪花激濺,水沫飛揚。
年輕司機赤條條地跳到一塊水石上,一邊讓瀑布傾瀉衝洗著他肌肉健壯的身子,一邊對我快活地叫喊:來呀!住在平川哪能洗到這清泉澡!
等我跟著司機冼完澡回到林中空地上來的時候,忽然發現長途行駛後落滿塵土的汽車,被擦洗得明光錚亮,玻璃車窗上、錒板上和輪胎上還沒有幹的水花,在滿林的彩霞中閃閃發光。
看,誰給我們的汽車也洗了澡?我驚訝地說。
小藤手勤,每一次,她總是把過往的泥牛,洗成鐵馬!年輕司機笑笑說。
季節雖是初秋,但是衝霄嶺海拔很高,入夜有點冷。小藤姑娘在木屋當中間的火塘裏架上疙瘩柴,燒著火給我們取暖。不知道什麼時候,她把我們換下的衣服都洗幹淨了。現在,她一邊給我們烤衣服一邊很有興趣地向我們打聽山外的消息。
山高夜靜,秋風吹來一陣陣鬆濤,在橙濤間歇中,又清晰地傳來泉流的淙淙聲和瀑布的嘩嘩響。
你住過北京飯店和上海賓館吧?可是那高樓大廈,有這風吹鬆林和水流石上的聲音嗎?年輕司機似問非問地笑著對我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