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鈍書生誤投虎狼穴 奸翁婿設計謀人命(2)(1 / 3)

“靜仁——思道!這大熱天的,天又陰上來,你要哪裏去?”金鳳姑急急說道,“你聽我說——我是……我不是……”她急得不知怎樣說才好,紮煞著兩手,想上來攙扶,又陡地站住了腳,淚水早走珠般滾落出來。阿寶起先還癡癡茫茫地看,這會兒被兩個人的神情嚇得直往媽媽懷裏鑽,仰臉望望兩個陰沉著臉的大人“哇”地哭出了聲。

鄔思道沒有理會這母子,踱出院外,果見黑沉沉烏雲崢嶸而起,一陣風掃過,吹得他渾身起栗。他呆笑著踅回房裏,向椅上頹然一坐,仰首望著窗外,說道:“記得清涼山麼?……那兒離虎踞關多近……真好景致!記得你當時的詩麼?”他滿眼是淚,滾動著不肯落下,曼聲吟哦:

生年虛負骨玲瓏,幽幽古情雲樹中。

君子由來能化鶴,美人何日便成虹?

王孫芳草年年綠,嶺頭桃花度度紅。

碧城夜闌曲十二,是誰重訴梨花夢?

吟著,鄔思道再也不能自已,喉頭幹澀地發出一種似哭似笑的咽聲,口中喃喃道:“……當時我說,這詩並不出色,有情而已……如今想起來恍如隔世!你今日居然還有心思可憐我——笑話,我可憐麼?……”

“天爺!”金鳳姑麵白如紙,“你還說這些做什麼?”說罷一把抱起嚇呆了的阿寶,掩麵而去。

鄔思道悵然望著她的背影,一陣風撲過來,他打了個寒噤:自己是不是做得過分了?但此情此事,到了這一步,住在金家無論如何是不合適的了。他略一沉思,收拾了一下自己的行裝,便架著拐杖出來。不料剛到二門穿堂,可可兒地就遇上金玉澤帶著一個三十多歲的壯年漢子說笑著進來。

“思道,”金玉澤站住了腳,神色多少有點尷尬地看了那個男人一眼,方道:“你這是……?”鄔思道微微一躬,高傲地仰起了臉,說道:“姑父,侄兒有幾個朋友在京,我要去瞧瞧他們,就此別過了。”

“朋友?……我怎麼不知道?”金玉澤囁嚅道。

“物以類聚人以群分,我的都是些貧賤之交。”

“那也不必就去。你就住在我這裏,萬事都有姑父做主。”

“姑父,梁園雖好,終非故鄉,我焉能久居此地?”

金玉澤早已料到鄔思道在府住不安,隻不防這麼快就折騰著要走,因端起長輩的架子道:“這成什麼話?匆匆而來,急急而去,是什麼道理?我虧待了你麼?”

“不敢,”鄔思道挑釁地看著金玉澤,“我不曾說姑父虧待了我,姑父又何嚐虧待過我?”金玉澤被他噎得一怔,但這個鄔思道他是知道的,最能惹是生非的一個人,怎麼能輕易放他出去胡說?呆了一陣,金玉澤換了笑臉緩聲說道:“怎麼就和你父親一個脾性?受了多少挫磨,仍舊這麼氣盛!哦……我差點忘了,這個就是你的表姐夫,黨逢恩,如今在西山銳健營,已經做到遊擊——快回房去,你看這天立時要變,就快黑了——今晚逢恩也不回去,我們難得一處好好談談……”黨逢恩雖是武職,談吐卻甚風雅,見鄔思道氣色不善,雖不知就裏,也幫著嶽丈挽留道:“原來是內表弟來了,怪不得嶽父在八爺家吃酒坐不安席!表弟,久聞你的文名了,我雖是武夫,也喜愛附庸風雅。今晚就別走了吧,我們重燒絳蠟,再移酒樽,作一夕快談……”

鄔思道抬頭看了看天色,已過酉時,蒼穹上黑雲翻攪電走金蛇,不時傳來沉沉雷聲,像巨大的車輪從冰河上碾過,發出嚇人的爆裂聲。鄔思道沉吟片刻,心知難以就此脫身,又有點覺得自己過分,遂道:“那好吧……我明日再走吧。這是造化命數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