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水從雪山來,涼得浸骨。有失去了母親的草原狼崽張皇失措地從河對岸溜過,一群生著瓦藍色翅膀的大鳥飛過河去,再從河對岸飛回來。
塔魯德要米米拉婭不要纏著烏力天赫。米米拉婭眨動著兩隻狐狸般美麗的眼睛,一掌將烏力天赫推進河水裏,自己嘻嘻笑著跑開,一會兒,氈包裏傳來她動人的歌聲:
我的孩子,別把你的夢告訴你的哥哥,
他們會用它去獵熊,你的夢會破碎。
我的孩子,別把你的夢告訴你的父親,
他會用它去種麥子,你的夢會哭泣。
我的孩子,別把你的夢告訴過路的青年,
他會帶它去遠方,你再也找不回它。
六
塔魯德騎著雪青馬,帶著部落裏的幾個年輕人,一直把烏力天赫送到興都庫什山下,然後和烏力天赫告別。
烏力天赫答應紅了眼圈的米米拉婭,他會回到瓦罕,給她講他路上經曆的事情。他還答應悶悶不樂的齊裏揚諾,他會為他帶一支好使的步槍回來。
烏力天赫不知道,他將永遠無法兌現他的承諾。在他離開瓦罕後不久,大批蘇軍塔吉克族士兵越過卡拉潘賈山口,入侵了瓦罕地區。他們接到命令,對瓦罕的土著居民進行滅族屠殺。生活在瓦罕地區的一千多名柯爾克孜人奮勇抵抗,試圖保護自己的家園,但終因寡不敵眾,慘遭屠滅。
塔魯德和齊裏揚諾戰死在瓦罕河邊。米米拉婭在母親的帶領下,逃到了巴控克什米爾地區。蘇聯人很快控製了瓦罕地區,在那裏修建了機場和軍事設施,並在通往中國和巴基斯坦的各個山口布設下大量地雷和邊防巡邏隊。烏力天赫再也無法回到瓦罕。
九天之後,靠著塔魯德準備的鹿肉和燒酒、米米拉婭縫製的紫羔皮坎肩和在背風處挖出的雪洞,烏力天赫翻過了興都庫什雪山,向南折往米特拉姆,再前往喀布爾。他將在那裏待上一段時間,然後回頭向東,進入賈拉拉巴德,從那裏出境,抵達巴基斯坦的白沙瓦。
烏力天赫在路上遇到了不少麻煩。有一次,他被卡爾邁勒的人抓住,挨了一頓揍,差點兒沒給斃掉。一名普什圖族士兵把蘇式衝鋒槍對準烏力天赫,要他往前走幾步,免得濺出來的血弄髒了自己的新軍裝。幸虧烏力天赫隨身攜帶了幾本書,它們使他化險為夷。那是蘇聯新聞社印製的《政治讀本》《勃列日涅夫回憶錄》和《列寧關於社會主義條件下的勞動、關於合作化、關於武裝力量的作用、關於新型政黨、關於青年的論述》。一名從蘇聯留學回來的土庫曼族年輕軍官攔下了那名士兵。
烏力天赫抹掉嘴角被槍托揍出來的血沫,向年輕軍官解釋,自己是“青年與四月革命”阿富汗人民民主黨領導下的青年組織。
組織屬下“火焰”俱樂部的基層幹部,他的工作是了解山區青年在建設新阿富汗過程中的作用,並且調查革命和愛國主義內容的書籍在基層的推廣情況。
年輕軍官很欣賞烏力天赫,像是遇到了知音,盡可能地安撫烏力天赫,問他什麼時候加入的人民民主黨,說像他這樣有誌的青年,應該加入政府軍,而不是在青年組織中工作,要是這樣,每個月他可以領到一千五百阿富汗尼薪水,而且不必為生活必需品的匱乏犯愁。
這當然是一個好建議,但是烏力天赫另有打算。他告訴年輕的軍官,自己曾在第14步兵師服過役,這個師目前駐紮在加茲尼市,在納第爾國王統治的30年代和達烏德發動政變的70年代,他的家族都有親人在政府軍中服役,這是他家族的驕傲。他鄭重地向年輕軍官保證,他會考慮他的建議,在完成了組織上交給他的光榮任務之後,重新回到軍隊中去。
後來他們又站在路邊談了一會兒掃盲運動、伊斯蘭教事務委員會和烏列木委員會長老們的情況,以及遜尼派、什葉派和伊斯瑪伊勒派的爭端問題。那名差點兒射穿烏力天赫後背的士兵朝兩個人看了一眼,再朝卡車駛過時揚起的塵土吐了一口痰,沒意思地把槍往肩上一順,一顛一顛地走開了。
烏力天赫如今是一名誌願者。他沒有任何背景和身份,不與任何組織聯係,甚至不再擁有個人曆史和國籍。也就是說,烏力天赫是那種人們所說的自由人。那是一顆閃閃發光卻注定要犧牲的星星,它灑下光明,掩護黑暗世界的罪人逃跑,它自己則因為光明而永遠孤獨,成為人們眼裏身負重罪的怪物。他將和一批來自各國的誌願者一起,在白沙瓦的一個難民營裏從事他波希米亞流浪漢的工作。
出國前,烏力天赫接到了輾轉寄給他的烏力天揚和葛軍機的信,兩人都問到他是否考慮回家看看。不,他不考慮。他沒有家,沒有任何社會關係和個人曆史,沒有什麼地方可以讓他回去。這一次他將走得更遠,或者說,這是他所希望的,他希望他的行程比以往更遠,遠到他再也回不到出發地。他將徹底消失,甚至不會對一隻蚊子說出他的去向。他沒有給他的兄弟們回信。如果願意,他可以用普什圖語或者達裏語來寫那兩封回信,但沒有。也許這樣問題會更單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