貓恨恨地說烏力天揚,你就那麼傻,你以為你的魅力比山高比海深?你也不想想,人家孩子都一歲多了,加上十月懷胎,兩代人的歲月,人家早就把你給忘了。烏力天揚根本不聽貓的,酒上了頭,哪裏攔得住,也不管高東風和羅曲直在那兒大眼瞪小眼,不知所雲,撇下貓,抬腳上了車。貓攔不住,後腳也跟著上了車,看烏力天揚沉著臉,不敢再吭聲,拿眼睛一下一下地瞟烏力天揚。高東風和羅曲直攆上車,看看烏力天揚,再看看貓,也不敢吭聲。
十
進了基地大門,烏力天揚徑直往幹部宿舍走去。
貓緊緊跟在烏力天揚身後,要小跑才能跟上,人很緊張,嘴裏神經質地嘀咕,她會說,嘿,把你漂亮的小母貓牽走,別讓我生氣。我就說,我要不走你會怎麼樣?你會拔光我的毛對嗎?好吧,有本事你就試試,你要敢動我一指頭,我讓你粉身碎骨。高東風和羅曲直用不著跑,可是不敢跟近,遠遠地掉在後麵。
四人一條線到了幹部宿舍,隔著好幾棟宿舍樓,看見簡雨蟬站在門口的水池旁,衣袖挽得老高,在給簡雨槐洗頭。
烏力天揚先站住,然後是貓。高東風和羅曲直慢慢跟上來。四個人站在那裏,看簡家姐妹倆。
簡雨蟬一副居家女打扮,短發隨便順在腦後,一綹被汗貼在脖頸上,露出高高的額頭,一件看不出牌子的白色棉布圓領衫,一條水洗布牛仔褲,褲腿七分長,露出腳脖子,簡單的打扮,恰到好處地襯托出她迷人的身材。這樣的簡雨蟬光彩照人,銳不可當,不是人們熟悉的月亮,或者習慣中的星星,而是宇宙萬物的中心。
還有那個孩子——那個在傳說中磨人的孩子,揚著兩條小胳膊,從水龍頭濺起的水霧中搖搖晃晃地穿過。水珠潑灑下來,灑在孩子的小臉上,孩子喜歡極了,咿咿呀呀叫嚷著,摔進水裏,被簡雨蟬哈哈大笑著撈起來。孩子要下地,繼續瘋,簡雨蟬不鬆手,孩子就在簡雨蟬的懷裏踢蹬著腿,水淋淋地大叫。
烏力天揚像是種結實了的白楊,待在那兒。可以肯定的是,他不可能走近她,因為他不是那種可以穿越雨林的虻或者天牛,而是老在蛹和成蛾之間來回徘徊的蝴蝶。而她,是不會對蝴蝶感興趣的。
十一
貓那天哭了。烏力天揚不知道貓哭什麼,她有什麼必要那麼激動。後來貓告訴烏力天揚,她不是因為烏力天揚回基地看簡雨蟬哭,今天是她的生日,她滿二十歲,她想和烏力天揚一起過她的二十歲,生日沒過成,她才哭。
烏力天揚在路燈下站下,很認真地想自己的二十歲。軍號聲像狗一樣地追咬他的屁股,班長在拉練的塵埃中罵他昨晚打的洗腳水不燙,二米飯裏滿是硌牙的沙子,被窩兒裏的手抄本。姑娘,如果你是地獄,為了和你在一起,我願意永墜之中。沒有,他沒有二十歲,沒有姑娘,沒有誰可以讓他和她在一起,可那的確是他的二十歲,他就那麼過來了。
現在,貓也二十歲了,她的無憂無慮徹底結束了,這太可怕了。烏力天揚覺得,他有責任給貓過一個生日。但是,他給貓過了二十歲,以後呢?三十歲呢?四十歲呢?他拿什麼給貓過?他怎麼承擔貓,承擔自己,並且承接住?他活著,經曆著活著的每一分鍾、每一天,可他什麼都沒有把握住,沒有找到他的開始。他把目光投向永墜之處,比如說,明天,比如說,未來,可是,沒有,沒有什麼明天,明天根本不存在,那都是扯淡。他在欺騙自己,他在欺騙中扯淡。
烏力天揚這麼想,他知道他已經荒唐到了頭,他要結束掉“這一個”開始,去尋找另一種新的生活。如果你是樹上的花……是露水……是陽光……隻有這樣我們才能夠結合在一起。烏力天揚這麼一想,就溫存地伸出胳膊,把貓彎過來,彎進自己胳肢窩下,很愛惜地替她掩了掩衣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