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力天揚覺得不可思議。他的不可思議不在於烏力圖古拉對他事隔這麼多年突然出現在家裏沒有表現出太多的驚訝。烏力家的人,幹什麼都決絕,幹什麼都往漫長裏去,不會為這種事驚訝。烏力天揚不可思議的是烏力圖古拉。
烏力圖古拉一輩子沒讓人放倒過,一生都處在開始的階段,每天早晨睜開眼,他都覺得自己是剛出生的嬰兒。50年代戰爭結束,他上醫院檢查,交代該割的腸子割掉,該補的洞補上,把打爛的身子拾掇整齊,再接著去滿世界插紅旗。拍完X光,醫生客客氣氣要他回去,說首長您身上十處貫通傷不算,還有兩枚彈頭、六塊彈片,又都不老實,到處亂鑽,拿起來十分麻煩,得把整個兒身子卸開,一處處費勁地翻找,那樣巨大的工程,不叫割腸子補洞,叫開屠宰場,不是“一五計劃”能解決的,我們基本把您沒辦法。烏力圖古拉聽了哈哈大笑,明白事兒地說,那我就替你們省了吧。說罷係上衣扣出醫院,從此不登醫院的門。可現在,這個在烏力天揚記憶裏永遠像一頭出林的豹子似的男人,他居然中風了,居然被強大的命運撂倒了,哈!
薩努婭的失憶症仍然未見好轉。從遠方來的風在她身邊總是迷亂得找不到方向,因此而停頓下來。她和它們彼此迷失。她像一個走失的孩子,有感覺、知覺、感情、意誌和道德,但記憶卻斷裂了。她靠道德專注和道德行為來控製自己,她的靈魂和聖人語錄完美地結合為一體,她完全沉浸於一種兒童的行為之中。
“‘人民大眾開心之日,就是反革命分子難受之時。’”一頭雪白銀發的薩努婭對老五在消失了那麼多年之後再度回家也沒有表現出絲毫的驚訝。她走上前來,努力把烏力天揚往懷裏抱,顯得有些不高興,“放學也不回家,到哪兒野去了?”
二
烏力天揚在街口遲疑了一下,然後邁下馬路,穿過二十二磅大錘敲擊殘牆揚起的粉塵,朝藏匿在樓群中的簡雨槐走去。
這一帶是武昌老城。公元221年,孫權取“都武而昌”之意,把都城從建業遷至鄂城,築起武昌城。酈道元注《水經》時,說它“依山傍江,開勢明運,憑墉借阻,高觀枕流”。武昌城應武運而生,城為戰守,樓為瞭望,從東吳到南朝,從嶽飛數度過江抗金到太平天國軍千艦圍攻,左良玉肆掠、張獻忠驚擾、工程營辛亥首義、北洋軍兵變屠城,一千八百年來,戰火不斷,武昌老城屢度摧毀又屢次重建,如今逢著老城區改造,民居被拆得七零八落,如一叢在曆史中無可奈何老去的爛蘑菇。
簡雨槐存在於她自己的曆史中。簡雨槐患上了嚴重的自閉性強迫症,最初的診斷是一種以基底神經節為基礎的疾病,叫做風濕性舞蹈病。另一家醫院的診斷是前額葉功能缺失,需要做被膜和扣帶束切開術。手術最終沒有做,因為即使是支持做手術的醫生,在對簡雨槐做過診斷後也表示,樂觀地說,手術做了不一定就比沒做好,悲觀地說,沒有人能把簡雨槐弄出她的世界。
簡雨槐足不出戶,整天把自己關在屋子裏,窗簾拉上,隻留出一道縫,讓日光從那道縫隙中細細地照射進來。她坐在床上,緊張地看著日光隨著窗簾的搖曳而在地上移動,然後,她躡手躡腳地從床上下來,慢慢接近那道忽去忽來的日光,突然躍上日光,隨著日光的飄搖而翩翩起舞。在漫長的黑暗中,她與那道日光人影相伴,乍斷乍續,聯翩絡繹,進退無差,若影追形。她在舞蹈著的時候,會為自己和日光數數: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一直到二百零三,然後從頭開始。她隻會數到二百零三,絕不會超過這個數字。要是黑暗或者她一個人的空間被打破,比如燈亮了,窗簾拉開,老鼠從走廊裏跑過,風在窗外行走,她會立即停下她的舞蹈,離開那道飄忽不定的日光,飛快地坐回床上去,靠攏角落,把自己縮成一團,保持靜止的姿勢,眼神緊張地盯著亮光處或者聲音傳來的地方,好像那個地方藏匿著什麼,隨時都有可能跳出來傷害她。
葛軍機有時候會來看望簡雨槐。在他回省裏開會,或者從北京以及國外出差回來路過武漢時,他會讓司機把車停在宿舍樓下,自己上樓去待上一會兒。他還像幾年來一直堅持的那樣,不進屋,搬一把椅子放在門口,坐一會兒,然後走。他們不交談。簡雨槐不和任何人交談。
葛軍機當上了地委書記,他是全省最年輕的地市級一把手。下一步,他該調回省裏來當廳長,再下一步是省委副書記、省委書記。當然,這得等上幾年,等待某種機會。
烏力天揚出門前,烏力圖古拉歪斜著身子,拖拉著一條生硬的腿,走進辦
公室,從抽屜裏找出一把鑰匙,交給烏力天揚。她不會給你開門,你得自己開。烏力圖古拉有些漏風的聲音在發了黴的辦公室裏回蕩。
“開什麼門?”薩努婭警覺地問,嘴唇立刻蒼白了,“天揚,別開門,別讓他們進來!你爸他是叛徒,他會出賣我,你得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