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烏力天揚就像一點雨滴,在陽光出來之後,悄然消失在親人和熟人的視野裏。沒有人知道他去了什麼地方,他做過一些什麼事,甚至他是否還活著。
烏力家真是一個很奇怪的家庭。這個家庭的孩子老是出走,而且是說走就走,連招呼都不打,走了以後也不給家裏來信,告訴家裏他們在什麼地方,在那個地方站著,躺著,思考著,或者發著呆。烏力家孩子的這種做法,有點兒像人類空間時代的做法,這個時代從烏力天揚出生的第二年開始,打那以後,三十年時間,人類向太空發射出大量的探測器和航天器,建立起行星和行星際觀測網、太陽係外圍空間觀測網和載人空間站,在月球、金星和火星上著陸,並且從那上麵徑自取走了一些星際物質。人類在這個時代越來越頻繁地從地球上出走,越來越頻繁地表現出他們對地球的厭倦和對宇宙空間的迷戀。
烏力天揚沒有離開地球,他始終生活在地球的引力中。沒有人知道他的行蹤、他做過一些什麼和他是否活著的原因,是他從不和人交流這些事情。他甚至不怎麼說話。在這七年當中,他說過的話寥寥可數,全部記錄下來,不會記滿小學生的一個抄寫本。他在午後對一條遊過他身邊的無鱗魚說過話,那條無鱗魚隱匿在水草叢中,陰險而無聲地接近一群對此一無所知的快樂的孑孓。他對一個胎兒說過話,那是一個剛剛死去的女胎,她被丟在一片亂墳崗上,無數的食腐蟻正迅速地爬進她的嘴裏。還有一次,他對半個肮髒的饅頭說過話,那一次他餓了好幾天,一直沒有找到需要“使用”他的人。
當烏力天揚再度回到武漢時,這座城市剛剛成為中國首批期貨市場的開設城市。中國正在發生著一些橘紅色的變化:《中華人民共和國香港特別行政區基本法(草案)》公布……美國總統布什訪問了中國……民工在國務院的緊急通知中被稱作盲流……居民身份證查驗製度開始實施……公安部嚴厲打擊拐賣婦女兒童和賣淫嫖娼活動……西方對中國采取經濟製裁……違法走私現象猖獗……偽劣商品充斥市場……“掃黃”風暴在全國展開……鄧小平要求辭去中央軍委主席職務……艾滋病病毒感染者被發現……中國對其他國家開放的一二類口岸達到了四百五十二個……
對這個國家正在發生著的那些大事情,烏力天揚置若罔聞。回到武漢的他隻對一件事情感興趣,那就是父親烏力圖古拉的中風。
烏力圖古拉喝了一口牛奶,濃密的眉頭皺了起來,活像一條老絲瓜。他喝牛奶不是為自己,而是為妻子薩努婭。烏力圖古拉正在不可遏止地衰老下去,但他從來不提這個,也不肯承認自己的衰老。他就像一頭奔跑中無法躍起的豹子,惱羞成怒,卻無能為力。他在喝了一口牛奶以後生氣了,因為牛奶是餿的。他給後勤部打電話,詢問牛奶變質的問題。後勤部接電話的小幹事不買退役司令員的賬,在電話裏不客氣地批評了“某些老同誌斤斤計較的不良現象”。烏力圖古拉如果養了一頭奶牛,就不會斤斤計較,問題是他沒有養奶牛,他沒有養,而薩努婭等著喝牛奶,並且得是新鮮的、沒有餿的牛奶,他不承認這是不良現象。
“你就當那是酸奶,你又不是沒有做過酸奶。1952年,秋天快過完的時候,你在廣州,給我和孩子做烤羊腿、辣白菜、醬地梨、菽麵窩頭,還用奶粉做酸奶。你還許諾給我們做滿漢全席,忘了?”薩努婭提醒烏力圖古拉。
“那是那,這是這。滿漢全席不是酸奶,有這樣的酸奶嗎?你把酸奶當成什麼了?”烏力圖古拉把兩瓶牛奶舉得高高的,好像他舉著整個人類的命運。
“你是共產黨員。”薩努婭警告烏力圖古拉。
“我當然是共產黨員,我還能是別的什麼不成?”烏力圖古拉氣呼呼的。
“就算你把《毛澤東選集》放在胸口上發誓,我也不會再相信你!”薩努婭也生氣了,開始上綱上線。
“我要你相信什麼?我要你相信什麼?”烏力圖古拉有些哆嗦,牛奶瓶被他捏成兩顆炸彈。
“你為什麼不把他們從門裏踢出去?他們就在你的眼皮子下把我抓走了,把你的老婆抓走了!”薩努婭一激怒就會翻出當年的老賬。
“閉上你的嘴!你這個可惡的韃靼女人!”烏力圖古拉最不能聽這個,怒發衝冠地大罵。
被激怒的烏力圖古拉無法洗清曆史的汙穢,無法在烤羊腿和老婆被人抓走之間找到平衡。他拎著兩瓶變質的牛奶怒氣衝衝出了門,去後勤部,想讓小幹事喝一口變了質的牛奶,看看這樣的牛奶能喝不能喝,看看某些老同誌是不是斤斤計較。
在前往後勤部的路上,烏力圖古拉摔了一跤。一個種樹的花工師傅發現了倒在地上口吐白沫的烏力圖古拉,連忙叫來幾個種蘿卜的士兵,士兵們把烏力圖古拉抬到基地醫院,烏力圖古拉被診斷為重度中風。那兩瓶掉在地上的牛奶完好無損,很快爬滿了興奮的螞蟻。
烏力圖古拉歪著腦袋看扛著一隻肮髒的行囊走進家門的老五,目光中透出一股尖銳的蔑視,因為中風後遺症,嘴巴合不攏,張嘴冷冷地哼了一聲。烏力圖古拉每天都要完成醫生叮囑並經自己修改過的康複鍛煉計劃:一瘸一拐地走五公裏,踢三十組一共九百次腿,接受公勤員心不在焉的軟組織按摩,一本正經地深呼吸,轉身、再轉身、繼續轉身,等等。他看自己老五的姿勢有點兒像康複訓練中的一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