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位姑娘,你章去吧!”兆惠忽然睜開眼,對雲丫頭道:“我準能連你爹救出去!”
胡富貴怒極反笑,說道:“你可真能憐香惜玉啊!你是朝廷通緝的逃將,免不了西市一刀,還說救別人?”衝著雲丫頭就是一腳:“滾!不是你這浪妮子,老子能罰俸一年?”兩個獄卒連推搡帶踢打將雲丫頭趕了出去。這邊胡富貴兀自怒氣不消,親自進來劈頭蓋臉又猛抽一陣鞭子,乏了,才說道:“把何庚金帶這邊號子,他們現在是一案,叫老丈人來侍候他女婿!”此時兆惠已經昏了過去。胡富貴照他腰又踢一腳,說道:“你狗日的甭裝死——一天兩頓鹽水燒筍準教你吃個夠!”說罷鎖門帶人去了。
當天下午,胡富貴餘興未盡,帶著幾個獄卒又來。這次卻是有備而來,先用繩子把兆惠捆直了,帶枷平趴在地上,用竹篾條蘸了鹽水,輪著猛抽,說這叫“鹽水燒筍”。這一頓毒打與上午大不相同,上午隻是皮肉疼痛,這般打法鹽水沾遍全身,竟似火燎炮烙,抽一篾條心裏一揪,打得血花四濺。兆惠戴著枷伏身在地挺著,隻能看見胡富貴的兩條腿移來移去,心中又恨又悲又痛又覺淒涼,咬牙忍著一聲不哼,又暗自對天起誓:“一旦昭雪,我不殺此獠非丈夫!”大號子的犯人們起先還有喝彩起哄看熱鬧的,不知什麼時候,忽然變得鴉雀無聲,都起身撲著柵欄緊張地注視著這邊,不知哪個號子有個犯人喊一聲“好漢子”!接著幾十個人應和“好漢”!兆惠頭“嗡”地一聲就什麼也不知道了……
兆惠整整昏睡了三天,醒來時發現已不在原來的號子裏,卻是一間七尺見方的鬥室。不但自己躺在床上,而且還有桌子、水壺茶碗,脖子上的枷和腳上的鐐也都去了,渾身都裹著生白布。他恍惚了好一陣,看著用淨白紙糊得平平展展的天棚,下意識地抬抬身子,隔簾便見那座“慈悲”大號子矗在東邊,這才知道自己仍舊身在囹圄,隻不知為什麼挪了地方……聽見“噗噗”的吹火聲,兆惠轉過臉,卻見是何庚金弓著腰蹲在地下,三塊石頭支著藥鍋子正在熬藥。號門子外還有窸窸窣窣的聲音,像是有人在搓洗什麼。柵門角隻露一隻小腳,便知是個女的了。兆惠長長籲了一口氣,幽幽地說道:“給我換號子了……”
“趙(兆)爺,您可醒了!”正熬藥的何老漢忙起身來湊到床前,問道:“渴不渴?肚餓了吧?”兆惠未及答話,外間柵門口閃出雲丫頭的影子,扒著門,略帶喘息喃喃說道:“南無大慈大悲救苦救難廣大威靈觀世音菩薩……您可醒了……真是嚇死人,整整三天三夜,昏得人事不知……”
兆惠一怔,問道:“我死過去三天了?”
“四天了,爺台。”何老漢歎息一聲,“是三天前挪你來這邊小號的,頭前你昏著,那個胡爺還進去踢了你幾腳……”
“為什麼搬過來呢?”
“不知道。”何庚金搖頭道,“是這裏的管監的官帶人抬你過來的。興許你家人或者你朋友使了錢……聽這裏的大爺說,這邊關的都是有頭臉的大案犯,什麼刑不上大夫的話,我也不懂,反正大夫給你開藥治傷……”
兆惠苦思,斷然沒人使錢救自己,卻仍是頭昏腦漲想不成事。由著何庚金喂了幾口水,說道:“我肚饑。那桌上籃子裏的包子給我吃一個……”“您別吃那個。”何庚金道,“那是雲兒給我送的飯。他們供你的是細米白麵,還有肉。雲丫頭——拾掇好了麼?”
“就好,就好!”外間雲丫頭連聲答應,“籠裏的包子太熱!!——”一邊說,一邊用手拍打,轉眼間用小笸籮盛著幾個雪白的包子隔門柵塞過來。兆惠吃了一個,是純肉和蔥餡的,一咬冒油,剛要說“香”!一眼瞥見那籃子,因說道:“太膩了,把你吃的拿來我吃。”雲丫頭隔門笑道:“就怕膩,用的都是瘦肉,也沒敢對油。你這個人呐!我們那除了韭菜鹹鹽,連油都沒拌,什麼吃頭——沒聽‘五月韭,臭死狗’——”她突然覺得失言,紅了臉,訕訕轉過了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