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41章 現代及將來(1 / 3)

普通學者大都稱頌希臘的文學與藝術,不過在這些方麵,還有其他的古代國家:如中國——不見得比希臘差。希臘的特長,還要算邏輯中的演繹法和幾何學。有些希臘學者,如阿基米得,溝通了理想與實行,推論與實驗,與現代的科學方法一樣。蘇格拉底以前的學者,如恩拍多克利,是當時極合乎科學方法的。我們常常稱讚亞理士多德搜集的事實最多,特別是關於動物方麵,但是他的“動物史”,與他手下人聽講的動物故事,有許多不符合的地方。他還沒有覺得準確地觀察是一件不容易的事。柏拉圖所努力的,完全是在倫理與玄學,而不在實驗方麵。此後,這種趨勢更盛,而把阿基米得丟開了。柏拉圖的思想,近於貴族,而鄙視勞力,恐怕他對於現代的實驗方法,是文人所不屑為的。因這種種原因,古代實驗的科學方法,未能進步,反而漸次遺忘。

但是幾何的發展,沒有上述這種阻礙。直到1829年羅巴雪夫斯基的時候,幾何所有的前提,並未發生何種疑難。一切新知識,都可用演繹法推測出來。因此,當時對於前提本身並不注意,而隻注意到推測方麵。希臘哲學和中古神學都為這種觀點所蒙蔽。這種觀點對於特殊的事實,隻當做三段論大前提的引證,而對於此事實的本身毫不注意。蘇格拉底是一個必死的凡人,並非根據柏拉圖記載蘇格拉底死時的事實,而是根據“凡人必死”這個大前提。到了文藝複興的時候,世界又重見天日了:事實的本身,即有價值,並非隻為大前提的引證而已。那時有許多人反對獨裁的知識係統,比如:蒙旦不光不理會那些公律,反而提出許多例外,以推翻它們。不過無政府狀態的學術界,也不能持久,因此就建立了一種新的知識訓練方法。這就是科學方法,創建於伽利略。

科學方法的要素,在於考查特殊的事實,而發明新的公律。科學方法是希臘與文藝複興兩方法綜合而構成的。這方法的基礎是特殊的事實,不過這些事實是為歸納原理而用的。原理歸納出之後,再用希臘的演繹法,推測新的特殊事實。這方法成功極大,為什麼呢?因為這方法和中古時代純粹的演繹法一樣,並非不可更改的。這一點可由休謨證實出來。休謨以後的哲學,都是反駁休謨的理論,而休謨自己,也是一個極善於反駁別人理論的,他反駁得極精微,不易看出他的錯處。以後的科學家,繼續不斷地奏著凱旋,不顧休謨的理論。但是最近13年來,許多大科學家,因為機械進步的神速,於是又抱著懷疑主義,與從前的休謨差不多。愛丁登解釋相對論的時候,以為大部分科學的公律,不過是人類的習俗而已。還有幾個研究原子構造的專家以為物質世界並無所謂因果律。有許多哲學家也有同樣的見解。尉特真斯登說:“迷信乃是信仰因果律。”

這種懷疑主義,是現代科學的中心問題,暫時還隻影響幾個主要的科學家,將來恐怕影響全體的科學家。這或許是因為現代的科學家沉於冥想與思維的緣故。不過現代的科學,已逐漸變為一種生活與行為的方法,以生活的勝利,代替老的、專努力於學識的觀念。如果懷疑主義的出發點是理想,那麼,將來的趨勢一定是實用主義愈占勝利。將來世界各國都有這種趨勢,不過暫時以美國為最明顯。戰後的德國,普遍的都表現著悲觀昏迷,而美國則科學地應用,成功極大。把理論的科學變為實用的科學,可說是美國的先例。因此,凡關心世界的將來的,不可不對於美國加以研究。在我個人看來,20世紀對於哲學和心理學成績最好的要算美國。這並不是因為美國人的智力比別國好,而是因為他們擺脫了歐洲那種中古的傳統思想。

工業哲學主要的信仰,是人類的命運,在自己的掌握中,而不受自然或先天的壓迫。從前的人類,極畏懼天時,因為他們不能戰勝天時。虔誠的農人和漁夫,莫不如此。海岸居民的宗教信仰,與他們船隻的大小,恰好形成反比例,這差不多是一個定律。不過偶然像泰坦尼那樣大的船也還是沉沒了,因此當時即或是極大的船,也還是多少有點宗教信仰。現代沒有這種情形了,因為現代航海日益安穩。

人類自最初有思考的時候,即為恐怖所籠罩。他們用半理智半迷信的方法,躲避這種種危險。古代農民遇著饑饉的時候,就以活人獻給穀神為祭。後來科學的農業發達,才把這種迷信打破。古代消弭水災,除中國之外,都是拜河神。有許多災害,都以為是鬼神作祟,可以用祭禮治解。以瘟疫為鬼神作怪的,至今還有這種迷信,如今日的印度,對於戰爭的恐怖,現今已有加以理智的分析,而這班人還不免幻想之職。普通人以為戰爭的原因,還和哥爾利治的觀念差不多。

克布拉從遠處聽見祖先的聲音,預告著將來的戰爭。

對於暗殺的恐懼,是以刑法來處置的。而刑法的起源,還是帶著迷信,根據於流血為汙的觀念。至今我們對於暗殺所引起的反感,與其他無迷信根源的罪犯如冒名者——不同。司法中賞善罰惡的原理,因其從前有懼怕犯人的迷信,以至現今不能收最大的效力,而製止一般人犯罪。

現代享受文化的人民,很少覺得科學對於他們眼光的影響最大。希臘羅馬在最盛時代固然沒有什麼恐懼,而且他們的希望和今人不同。試將柏拉圖的“共和國”與現代威爾士的“烏托邦”兩相比較,柏拉圖的希望是促進人類的道德與智慧,而不像威爾士以戰勝自然為理想生活的要素。這恐怕是經濟的原因,因為自由國民即有奴隸替他服務就不覺著減少人工的緊要。此外,還有許多學術上的原因。如幾何學的發達,使他們相信真理是可由推論與臆想而得到的。關於自然界的假設,必須與倫理和美學相吻合。他們以為宇宙必須美麗而易於想像。天上的星宿,是以圓圈或花圈道的軌道而移動。古代學術的色彩減少之後,就有少數的學者成為權威。一般人專做注釋的工作,而不做獨創的工作。因此,雖然有幾個少數的希臘人有科學的眼光,而普通受教育的人對於世界並無科學的研究。

亞拉伯的文化便不同了。他們對於科學的好奇心,比較後期的希臘人要大些,不過他們對於科學大都帶著迷信的色彩。練金術所謂金丹,以求長生不老,荒廢了許多實驗的工夫,而沒有作正當科學的考查。至於當時的歐洲,一方麵著重倫理問題,如蘇格拉底的希臘哲學,一方麵崇拜權威,而普通學者的程度降低。這樣,中古時代的科學,除了受亞拉伯影響的培根之外,毫無成績。因此種種原因,直到文藝複興時代,科學對於普通人民的日常生活無所貢獻。

文藝複興原是一種文學的運動,其結果並非完全脫離了權威的羈絆,不過是由亞裏士多德之崇拜移到柏拉圖罷了。當時學者發現了古人彼此也有意見不同的地方,於是他們自己不得不加以研究,再定奪隨從何人的意見。意大利的哥白尼發現了古時希臘學者也有地球繞日的理論。若是他沒有發現這一點,恐怕他還不敢宣布他自己的理論,因為他自己還找不出科學的根據。

直到19世紀,科學才視為一種改良實際生活的學術,其方法不在道德或政治的改革,而在戰勝自然。此種觀念的改變,是由於工業革命及各種發明,如汽船火車電報之類。以科學為工業工具的觀念,現代是極普通了。現代人類都希望能夠解除曆代以來的許多恐怖,如瘟疫、饑荒、颶風、水災,甚至於戰爭等。

科學的成功,可以除去上述種種恐怖。固然,科學不能完全除去死亡的恐怖,不過科學延長了人的壽命,而將來這種延長是無限的。現代的城市對於自然的恐怖是很少了。不過有時像日本東京的地震使我們覺得還沒有完全製服自然。我們再看遠些,科學也告訴我們地球不是永遠可以居住的,將來太陽的熱度減少的時候,或許我們會移往金星上去,不過這總還在百萬年之後。但是這種種猜想,對於城市中每早去上工的工人,並沒有什麼大的影響,他的世界是很安全的,雖則也有一些瑣碎的麻煩事體,如工頭發怒的時候。這樣,從前的宗教,就變為現代的政治,因為現代的一切恐怖,都在政治方麵。科學一方麵固然減少了人類對於自然的恐怖,但一方麵也增加了人類彼此間的恐怖。佐洽第三視為瀆慢上天的避電針,消除了人類對於雷電的恐怖,但人類同時也發明了許多破壞的能力,與從前的自然一樣危險。一方麵科學使社會機體化了,使反抗者不易為亂,而一方麵如若社會紛亂,其禍害就比古代的社會大多了。因此,美國人民對於群眾及鄰人的恐怖,比較其他任何國家都大些。以全體而論,人類是脫離了自然的羈絆,但以個人而論,人類彼此互相牽製,比較科學未發達以前,反而更增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