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風渾渾噩噩的思想著,漫無目的。腳下的沙地慢慢踏實下來,腦子裏的白霧也逐漸散去。眼前微亮的黑暗中,藍色的瀝青拌合站矗成一團巨大的黑影。剛才的夢境已被遺忘,林風從它身邊經過時,跟負責看守的黑工揮了揮手,挎著衝鋒槍的瘦高個兒,回應一聲熱情的“Bomdia”——黑暗中他的白眼球總是醒目的很。
空氣中的氣味並不好聞,除了清晨慣有的清新鹹濕之外,還隱藏著瀝青受熱後的微微腐臭味。這裏的戈壁上生長著一種低矮灌木,長大後形狀酷似圓鑽。據說它們的根非常深,而地上的部分卻不成比例的少,有的隻是幾莖枝蔓貼在地麵,有的能夠長成約摸一米多高,再高的林風便未曾見過了。它們的體味中有絲刺鼻的成分,會隨著風飄來飄去,這味兒無法形容,也遊離不定,仿佛低窪地段又總會加重一些。
林風順著LUBANGO——BENTIABA(魯班戈至本蒂亞巴)的公路行進,路上沒車的時候就直接跑在路麵上;當聽見車聲時,便要立刻回頭看一看,然後下到公路兩側的土路肩上跑;當遇見很大型的車輛時,林風就躲到路的外麵去,那兒的戈壁灘可是寬敞的無邊無際。車速往往很快,不過數量很少,以至於黑暗中一個人默默奔跑的時候,竟會時常害怕。
好在這一帶,沒曾聽說有狼出沒。
今天的天氣陰的沉重,這仿佛增加了空氣的密度。林風步履緩慢,提不起勁來,好似給人墜了鉛塊,才跑了一小會,便已氣喘籲籲、汗流浹背了。林風集中精力,慣以往常的精神鼓勵:他的腦海裏是兒子緊握的小拳頭,父親蒼老霜刻的臉龐,妻子嬌嗔的言語,有時還有更多雜亂的思緒莫名其妙浮現出來……這些醒著時的夢境,帶著林風一步步衝鋒,衝向空氣中一道道無形的銅牆鐵壁。
天空灰的很純粹,象一床灰色的錦緞薄被,將這裏完全覆蓋,又象一張幾乎沒有網眼的大網,正一層層向林風壓來。林風有點透不過氣來,仰頭看了看天,用袖頭擦了把額頭上的汗,不禁皺起眉頭。
“今天似乎不大對勁。”他暗自揣測著。
灰色的天空越來越近,四周的空氣越來越致密,林風的腳步也越來越吃力,最後竟象落在了一池膠水裏,越是掙紮跑動,越是緩緩下沉。
黑暗中,林風的呼吸聲,“噠噠”的腳步聲,伴著他的心髒“撲通”聲,一聲聲孤獨的回響著……這節奏讓林風感到耳膜疼痛,眼皮下墜,腦子裏的那團白霧又在悄悄聚攏。眼前的空間仿佛正與自己的靈魂脫節,他似乎看見自己的軀體正一步步滑入夢境,而他的意誌卻無比清醒。他揮舞著手臂試圖掙紮、鼓勵,可是那些關於親人的想念、荒誕的奇思怪想不但幫不了他,反而象固化劑一樣加速了時間和空間的凝結,那池膠水幾乎變硬,灰色的天空也近在咫尺,近的鼻尖一伸便能觸到。
當他跑到一個不陡的坡底時,一輛日產“NISSAN”從他身邊呼嘯而過,瞬間的氣流使他身體搖晃。林風看見自己的肉身搖晃著歪斜下去,沉入在那池膠水裏,灰色的天空也同時落了下來,輕柔的蓋在鼻尖上——那滑膩柔暖的感覺使他意誌崩潰,他將身體調整舒適,靜靜的躺在固體膠水裏,便逐漸聽不到自己的呼吸聲和心跳聲了。
醒來時,林風精神恍惚,固體膠水如此的柔軟貼身,以至於他還依依不舍。
“這是在哪?”林風開口問自己。
他站起身來,發現自己站在一顆椰樹的陰影底下。頭頂上的太陽炙熱,正發著白晃晃的光。眼前是一處海灘,沙灘被海水衝刷的象麵鏡子,一個腳印也沒有。林風吃驚的看著自己,那些跑步時的裝備全部沒了蹤影,他隻穿了一件寬鬆肥大的大短褲。掀開大短褲,裏麵貼身的是件黑色三角泳褲,緊繃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