治學感悟
要寫出人們不愛看的文章很容易,要寫出人們愛看的文章卻很不容易。
無論是學術論文或是學術隨筆,要寫得讓人們不喜歡看,那可是太容易了,廢話連篇,胡說八道,或者邏輯不通,隨便塗抹開去,將方塊字碼成像亂石堆一樣的文字垃圾,大概識字的人都做得到。而要寫得讓人們喜歡看,文字言簡意賅,行雲流水,甚至動人心弦、震撼靈魂,那可得言之有物,非花一番心思不可。
同樣的學術觀點用不同的文字表達,其效果大不一樣。文字枯燥平淡、晦澀難懂者,論點可能顯得蒼白無力,很難與讀者產生心靈碰撞;為文閎中肆外、幹淨利落者,話語具有金屬般的穿透力,很容易引起讀者的反響與共鳴。其實,書必通俗方傳遠,語言的通俗暢達並不影響思想的博大精深,文從字順、秀外慧中方是為文的上品。歸根到底,論著是寫給他人看的,不是孤芳自賞的,隻有使讀者喜歡閱讀並受到感染,文章才真正起到作用。
曾幾何時,“論文”是一個十分小眾的詞語。記得1977年我考上廈門大學曆史係,在新生入學講話中,當時的係主任陳再正先生提到將來我們都要寫畢業論文,那是我第一次聽到“論文”二字,覺得寫論文很神聖,很高深。之前“文革”十年,我們這些從“學術冰河時期”成長起來的知識青年,即使像我這樣比較喜歡讀書和寫作的人,也隻知道有大批判文章,有散文、雜文或議論文等文章體裁,竟然從來沒有聽說過“論文”的提法。說來真有點令人不可思議。而今連中小學教師,甚至幼兒園阿姨評職稱都要求發表論文,似乎誰都會寫論文,學術論文已經是滿天飛了。回想起30多年前的“學術荒漠年代”,恍若隔世。
不同學者的論著水平有高下之分,即使同一個人所寫的學術論文,其價值、水平及所費時間也可能有天壤之別。就我自己已發表的論文而言,有三五天完稿者,有費時數月者,也有遷延十年者。真正高質量的大塊學術論文,需經過長時間的研究,認真進行觀點的錘煉和語句的鍛造,才能“百煉鋼化為繞指柔”。我在《中國社會科學》2001年第5期發表的《科舉製對西方考試製度影響新探》,近兩萬字,寫作時間前後花了八年,寫這樣一篇論文的難度絕不亞於寫一本普通的專著。
寫好學術論文難,寫好學術隨筆也不易。學術隨筆不同於學術短論,從事學術職業的人基本上都會寫學術短論,隻要將有觀點的學術論文壓縮一下便可成為學術短論。學術隨筆也不同於教育時評,教育時評主要針對教育時事發表言論,而學術隨筆最好能貼近時事,但更要寫得好看和耐看;既要有思想的閃光,也要有文筆的追求;或以小見大,開卷有益;或值得保存,可以回味。
學術論文要善於將一個問題鋪陳開去,寫深寫大,敷衍成文,用相當的篇幅將道理說透。而短篇隨筆正與此相反,將一篇論文的內容濃縮在一兩千字的隨筆裏,用明白曉暢的文字表達出觀點,需要一個去粗取精或取精用宏的過程。將平日磅礴鬱積的學問形諸文字,將胸中所蓄達於筆端。在洞悉事物的本源的基礎上,以淵博的知識為背後支撐把它簡單地呈現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