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虛實圍棋談(2)(2 / 2)

“蒲生!”忠相低聲說道,語氣中驟然回蕩出一種如冰般的冷靜和透徹,“我可是無所不知啊。不管是長屋裏的夫妻爭吵還是老中策劃的機密,沒有一件事能逃出我這個奉行的順風耳。好了,所以我們還是聊圍棋的話題吧。來吧,下一盤。”

“好。”泰軒沉痛地點了點頭,但隻是凝視著棋盤,一直沒動。他又一次陷入了沉默。雖說忠相平日也常常如此,可泰軒仍然情不自禁地在心裏自歎不如,重新驚歎和佩服起這個勢友大岡忠相的神通廣大來。

古往今來擔任過審判官一職的人不計其數,然而忠相卻深得第八代將軍吉宗的信任,並占據著江戶南町奉行這一顯職,像他這樣不可多得的才智之士怕是前無古人後無來者了吧。好馬還須伯樂相—蒲生泰軒對此深有感觸,心底油然湧起一種恭敬之情。在這種畏懼心理的包圍下,就連大膽豪放的泰軒居士也破天荒地被不動金箍束縛得動彈不能。

市井豪客蒲生泰軒不由得僵住了。而大岡越前守忠相溫和的臉上則笑容可掬。“蒲生,你怎麼了?你該不會是要不戰而敗吧……來,下吧。這棋下著下著說不準還能找到一兩個錦囊妙計呢,哈哈哈。”忠相摸著棋子向泰軒挑戰道,又似乎想到了什麼,忽然老中,江戶幕府官職之一。輔佐將軍、總理全部政務的最高官員。

壓低聲音自言自語般地說了起來。

“東照宮大人曾對當時的奉行指示曰:‘總而言之,任奉行之人若自視甚高,則國中之民敬而遠之,其由此而難辨善惡。’‘沙汰’二字示人:‘若石子混雜於沙土之中無法辨之,則以水洗之,即土流沙走,石之大小皆可知。’由此,奉行若過於裝聖賢,則既判不了案又無法追根究底。—總之這奉行之職實在不好當啊,哈哈哈,蒲生,還請你見諒了。”

蒲生泰軒有生以來頭一回在人前低了頭。棋盤前,大岡忠相旁若無人地繼續說著。其實他是在自言自語中暗暗將心中之意告訴泰軒。“某時,東照宮家康公語侍臣曰:‘現今任諸人首領之人,攜一部兵法即坐於折凳之上,對諸人發號施令,命諸人為己效力,而己之手不沾一垢,僅憑口頭功夫即可戰勝敵軍—此念實為大錯特錯,身為軍中大將之人,僅觀己方諸人之頸窩而戰勝敵軍者未嚐有之……’這雖然是軍事上的教誨,但在無戰時期,奉行的職務即以世間邪惡為敵,進行王法之戰。因而,如今身為善軍統帥的奉行並非無所事事地坐在折凳上,隨便發個號施個令,指使幾個手下行動而自己毫不參與,僅憑動動嘴皮子就能防備敵方的。有那個閑工夫看著自己手下的頸窩空談兵法,還不如多走幾步衝到前線看清敵方的惡行。說起來就是要投身於市井街巷之中,以我心比民心,深入地東照宮大人,東照宮大權現。日本朝廷敕封德川家康的諡號。傾聽民聲,不,我忠相本身就已經是民中的一員了……我一直深信王道之行善積德即在於此,哈哈哈。對了!這個戰術也適用於圍棋!喏,蒲生,所以說我很久以前就什麼都知道了,不僅把任何一個細節都調查清楚了,而且還一一安排好了,你就放一百個心吧……”

“放心地下一盤棋嗎?”“沒錯,你就放心地下棋吧。”

兩人飛快地對看一下,同時爆發出一陣大笑來,但泰軒又立刻正色問道:

“不過,我們倆在這兒悠閑下棋的時候,你撒出的網罩著的那條大魚不會出什麼問題吧?”

“暫時不用擔心他會逃走。”“是嗎……可是……”泰軒指著棋盤上的黑白兩顆棋子,“這個—這兩顆棋子還沒全部回到我方手裏之前,若現在就把敵方捆起來,那我們也不好辦啊。”

“哎,這就是私事與公法之別,我的苦衷也正在於此啊。這兩顆棋子……”

忠相伸出手,把兩顆棋子向左右拉開,說:“眼下的狀態即如此,那我們暫時先這麼旁觀著吧。”“嗯。我早晚都會讓它們這樣的。”泰軒又把兩顆棋子放在了一起。“好吧。不過,現在的情況是……”忠相將黑棋拿到手邊,又把另一顆黑棋哢嗒一聲放在了原來那顆黑棋的旁邊。“這顆屬於這一方。”“那我就這麼辦。”

泰軒說著,也在原來那顆白棋的旁邊擺上另一顆白棋,用力拍了一下,看著忠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