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迷迷糊糊地聽著榮三郎在汲水處洗碗碟的聲音,暗自在腦子裏反複思考著。
人世間萬籟俱寂,夜的腳步正悄悄靠近。蒲生泰軒懷揣著那本旅途殺生血筆賬簿,結束北國之旅回到江戶,在榮三郎瓦町的家中安下身,給他看了血筆賬簿並告知了事情經過。那之後不久,相馬藩月輪一刀流的援軍也進入了江戶城,把根據地設在本所妖宅內,因此,以左膳為首的一夥人必定很快會前來襲擊他們,而榮三郎至今還像一匹脫韁之馬,苦苦夾在情與義之間掙紮著,找不到心靈的依托。因此,提高了戒心的泰軒才催促榮三郎鼓足勁頭大幹一場。
同時,為便於瞞住敵方的耳目,伺機鑽空子,泰軒給榮三郎提了個建議,即喬裝成賣紅繪的小販。
泰軒煮醬湯,榮三郎淘米;榮三郎汲水,泰軒則拿起了掃帚。不過,食客做事,馬馬虎虎—說打掃,也隻是徒有其名做做樣子而已,兩個男人共同居住的這間屋子就如同梁山泊被褥等寢具鋪著從來不收,隨身用的東西和垃圾亂糟糟出自中國《水滸傳》,“寨名水滸,泊號梁山,周回港汊數千條,四方周圍八百裏”。
地扔了一地。然後,榮三郎白天背著貨物出去叫賣時,泰軒便一直在家裏躺著,鑽在被子裏把賣豆腐的叫進屋來,或者與賣徑山寺豆醬的討價還價。現在,榮三郎與泰軒住的這個家在瓦町長屋已經出了名。
唇紅齒白的翩翩美青年榮三郎,這陣子對紅繪小販的裝扮也已經駕輕就熟,他每天都打扮得花裏胡哨的,背著木箱在江戶的大街小巷裏走來走去,一麵提防著乾雲一夥人,一麵探聽他們的動靜。
“喲!這紅繪小哥長得可真俊呀!”輕佻的平民姑娘及風騷的寡婦在路上與榮三郎擦肩而過時,常向他拋出這種猥褻的話語,而榮三郎對此已習以為常,當初的憤怒和自嘲感都漸漸麻木了。
然而,待在家中的泰軒師傅整天窩在被子裏一心思考著如何出奇製勝;榮三郎也不例外,他扮成外表溫文爾雅的紅繪小販,心中的鬥誌近日來卻是勃然大增,並且越發難以控製。
他背上箱子裏的短刀坤龍很快就會把乾雲引過來。泰軒師傅與榮三郎就在這種奇特的生活中,平安無事地度過了一天又一天。而今天早上,阿豔在日本橋銀町的伊兵衛師傅家門前,看到了紅繪小販打扮的榮三郎,但榮三郎並沒有發覺,就從那兒走了過去。
榮三郎做了個風流紅繪小販,阿豔成了藝妓夢八—對於彼此的這些巨變,也隻有阿豔一個人流下了心酸的淚水。
現在是將近深夜的亥時。泰軒不知想到了什麼,霍地站了起來,對榮三郎說道:“榮三郎兄,跟我走,什麼也別問。”說罷,他已迅速走到了房門口。榮三郎也已經恢複了武士的樣子,把武藏太郎安國刀與坤龍丸交叉著佩在腰間,與泰軒一起出門。兩人走到荒地裏的時候,月亮高高地掛在空中,而地上—那大小兩個影子又出現了,若即若離地跟在他們後麵。
“喂,伊織,不能把他們殺了是吧?”其中那個小影子—花椒豆太郎小跑著,一邊追一邊悄聲問道。
他們來到兩國大路,周圍沒有一個行人。月光蒼白,街道在深藍的夜色中沉睡著。馬路在月色的映照下顯得很明亮,連路上的小石子都顆顆分明。泰軒與榮三郎拖著斜斜的細長影子並排走在對麵,兩人的背影看上去雖小,輪廓卻很清晰。
彌生現在的身份是小野塚伊織,她把視線鎖在榮三郎和泰軒的背影上,回過頭向同行的豆太郎答道:“對!當然不能殺,而且不能讓他們受傷。你用你的撒手劍嚇嚇他們就行了。”
豆太郎摸著插了滿滿一腰帶的十幾把短劍,抿嘴笑了笑。
月光在他臉上扭曲著。“您這個要求真是強人所難啊。要是您一狠心,讓我把他們殺了,我倒還不會那麼費力,可是您卻要我嚇唬人又不傷他們,這就有點兒……”
“這不就靠豆太郎你的本事了嗎?”彌生嘴上說著,但眼睛仍注視著走在前麵的那兩個人,因此她並沒有注意到,一旁的豆太郎狡猾地歪了下頭,似乎覺得其中有什麼隱情。
前方,泰軒與榮三郎並肩從米澤町走向藥研堀。潔白的月光映著夜露。後方,豆太郎與彌生兩人走在屋簷下,沿著門窗緊閉的商鋪忽隱忽現地跟著泰軒他們。不過,泰軒與榮三郎大概認為不會有人在這深更半夜出來,完全放鬆了警惕,頭也不回地向前走著,因此彌生他們雖說是在偷偷摸摸地潛行,但也相當於堂而皇之地尾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