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老,這一陣子,你女兒和莫祁那小子整日廝混在一起,這村子裏頭風聲可不好聽啊!”長老屋內,零落地聚著幾個村民,他們七嘴八舌地閑侃道。長老豆大的眼珠圓睜,臉麵上頗有訝異之色。
“看樣子,長老你還不知此事吧!”昭裕的娘——一名三十出頭的村婦一邊警惕地環視四周,一邊悄聲說道。
長老有些按捺不住,他坐直身子厲聲問道:“此話當真?”
“當真當真!那天我路過莫祁家門前,窺見黎和的肚子都大起來了!試想他哥莫昆在的時候黎和怎麼就沒事,莫昆被征兵走後,她那肚子神不知鬼不覺地大起來了,這其間沒有蹊蹺才怪!”
“我看莫祁不似是這般做無恥勾當的人。”典庸坐在長老身旁發話了。長老惡狠狠瞪他一眼,“呸!”
“典大人,知人知麵難知心啊!”王媽一字一頓地道,“長老,你女兒現在整日跟莫祁一道,你也該管管她了。咱們鄉裏鄉親的可都看在眼裏,心裏透可是不自在。漪羅這麼好的一個姑娘,萬不能糟蹋在莫祁手裏啊!”
長老登時惱得如篩糠一般哆嗦不止,他猛地一拍麵前的幾案,案上的魚紋陶壺都被震得跳了兩三跳,“天殺的!造孽啊!我說怎麼這些日子從晝到晚不見人影,田地裏莊稼成熟都不曉得收割,原來跑出去和那小子撒野去了!成何體統,成何體統!”
眾人見長老大發雷霆,也不敢再多說些什麼,皆心滿意足地起身一一告退離去。典庸也溜回內室去了。
夜晚,星幕下的樓桑小村一片黑暗,許多村戶皆已安寢了,不是傳來一陣張狂的犬吠,聽來異常淒厲。隻有長老仍舊坐在鋪滿幹草的地板上,強打精神等候漪羅回來。眼看著幾案上油燈欲枯,“吱呀”一聲微響,漪羅輕輕推開木門,躡手躡腳地走進房來,她手中還緊握著一束野白菊,花兒散發出淡淡幽香。
“幹嗎去了?”長老扯著嗓門吼道。漪羅嚇得渾身劇顫,她不想已至深夜這幽暗昏黃的屋子裏爹爹還沒有睡下,她心頭突然籠起不祥的陰雲。她心下發慌,戰戰兢兢,支支吾吾地說道:“剛才……在莫祁哥家幫忙去了。”
“幫忙?他那麼大能耐,要幫什麼忙!“漪羅聽得出,爹爹的語氣來著不善。她像一隻受驚的小鳥,驚恐得不敢抬頭,她小心翼翼地說道:”黎和姐姐有孕在身,莫祁哥是男兒身,現在越發不便照顧她,於是便叫我……”未待話完,長老“騰”地跳起來,那身形絕不似一個年入六旬的老人,他順手抽過牆上靠著的扁擔,“什麼哥哥長哥哥短的!別人家成熟的莊稼都收了!難不成家中田地裏麥子要等到發黴爛掉?難不成要我這把老骨頭下田裏?你做什麼去了你!盡給我這老臉抹黑!”長老揮起扁擔猛地便往漪羅膝頭打去。“哐”地一聲響亮,漪羅站立不穩,頓時雙膝跪地。她慌忙想用手揉搓膝蓋,怎料又是“哐”地一聲響,漪羅雙手骨節驀然紅腫青紫,痛徹心骨,兩隻手連忙縮回去。長老依舊氣不順,忿忿道:“他莫祁是個敗壞倫常的敗類!你跟他近日來粘在一起,別以為我不知道!如此一來,你又算是個什麼東西!”長老毫不留情地又將扁擔重重刷在漪羅的背上。漪羅輕哼一聲,整個身子伏在地上,淚水如同斷線的珠子接連不斷直直墜落下來。她緊咬雙唇,不再敢發出半點聲響。她深知:萬一她哭喊出來,爹爹會變本加厲,更加打得凶狠。
“你這個敗壞家門的玩意兒!小賤人!”長老一邊說,一邊不停手,扁擔擊打在漪羅的後腦、頸處。漪羅原本整潔動人的發髻和頭飾被打成一團淩亂。長老麵前的親生女兒仿佛是條一文不值的流浪野狗。他切齒大罵:“莫祁跟她嫂子通奸,你還摻和進去趟這條混水!”
突然,此時漪羅已渾身傷痕累累,體無完膚。她猛抬起頭,她怒目直瞪著長老的雙睛。長老不由得吃了一驚,他萬萬料不到從來都不敢犯上的女兒居然用這樣一股懾人淩厲的眼神直視自己。
“胡言亂語!黎和姐姐懷的是莫昆大哥的骨肉,莫祁哥親口對我說的。你們造謠!”漪羅不知哪裏來得一股氣力竟站起身來。
長老冷笑一聲道:“村中上下現今無人不知,你這蠢貨竟還蒙在鼓裏!他莫祁畜生一樣的東西,用心險惡,隨口誑你你還當起真來!”他又一扁擔掄下,漪羅護住自己的臂膀慌忙衝出家門,“我便不信!我要當麵問他個清楚明白!”話猶在耳,人已經跑得遠了。
長老立在門前,氣得直跺腳,聲嘶力竭地大吼道:“滾!小賤人!有種你就不要回來!”
秋夜風聲蕭蕭,地麵的落葉被卷得“嘩嘩”作響。漪羅徑直向莫祁家走去,行至莫祁家門前不遠的地方,正要上前叩門,卻又把手收回來。她料想莫祁已經熟睡了,再者她耳邊一直縈繞著爹剛才那句“隨口誑你你還當起真來!”她緩緩退回步子,自想:“若我直麵問他,他興許還是騙我,不如我且去找別人打聽。”
這時她望見不遠處一戶人家依舊亮著搖曳微弱的燈光,漪羅悄悄地循光走去,她從窗外望進去,隻見是老婦王媽依舊在織布紡紗。她依稀能聽得王媽嘴裏輕哼著那熟悉的歌謠:“魂兮歸來,東方不可托些。長狄千仞,唯魂是索些。十日代出,流金礫石些。皆彼習之,魂往必釋些。歸來兮,不可托些……”和著古舊的織布機“吱吱呀呀”的聲響,煞顯淒涼。想來她是念起自己在外戰死的兒子,才有感而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