ʮһ (1 / 2)

火車開進依然陌生的城市,車窗外的油菜花黃豔豔地大片倒退,灼燒她的眉睫。那一年,還未滿二十歲的肖白燕見了婚後的小陳老師,打算永永遠遠離開,從此留在紙醉金迷的鹿城,再也不回來。

因為在夜總會作息時間混亂,她的病又劇烈發作了。她臉色蒼白,深深彎著腰,鄰座的先生,胖而和藹,一個勁問“小姐,你沒事吧?”她不搭理,狠狠咬著牙齒,起身拖背包,胖先生好心地趕在她前麵取下來,藥放在旅行包的最裏層。一急,拉鏈壞了,合上來不是拉開來也不是。進退兩難的處境是它在嘲笑她。她笨手笨腳地摸出幾個白色塑料瓶子,大小一樣顏色一樣,需要湊近辨認才知道哪一瓶才是自己當前所需要的。如何就這樣落魄?像是患有心髒病的老人,暮年獨涼,發作了到處摸索生命的解鎖。胖先生起身,倒來一杯開水,透明滾燙,她喝下去,舒服了很多,感激地報胖先生以微笑。

“小姐,你沒事吧?”

“非常感謝,現在沒事了。”

“出門在外健康第一啊。”

“是啊,謝謝您。”

“沒什麼,小姐也是去鹿城的吧?有什麼需要幫忙的盡管說,我也去鹿城。”

“還好還好,謝謝。”

肖白燕緊張地與這一路人保持著距離。

火車上嘈雜擁擠,逼仄的空間盛不起她的莫大悲傷。她所在的車廂裏大部分是大學生,一位美術老師帶了整整一個班出門寫生。女孩子們容顏光潔聲音清脆,一眸一笑都是跳躍在陽光下的新鮮漿果。他們奔放灑脫,玩殺人遊戲,玩真心話大冒險,喧嘩吵鬧,笑語翻天。

“說,你們螢火話劇社有沒有你暗戀的人?”

“有!”

“我們認識不?”

“認識。”

“是不是我們班的?”

“是。”

“誰?”

“說了隻可以問三個問題,拒絕回答。”

車廂裏的尖叫聲、口哨聲、笑鬧聲衝刺著她的耳膜。她羨慕她們的單純,如果她學業順利,現在正讀大一。

她感到自己老成得開始糜爛了。

車廂裏有人開始抽煙,雲霧繚繞,她睡意模糊,他的臉開始清晰地逼向眼前,臃腫得難過得不能正視。隻不過二十六歲,已經散發出來垂敗的氣息,他的青春凋謝得過於倉促了,像尖銳的刀鋒猛然老鈍,一時間叫她回不過神來。她這兩年在鹿城遇見的男人們——二十六歲,恰是流年春初來。

他抱著哭鬧的孩子去衛生間,找紙巾給孩子擦拭糞便。他安慰訓斥孩子的神情,他的啤酒肚,微微發黃的T恤,拖著鞋子露出襪子破了洞的腳趾頭。他現在有著不可治愈的懶惰邋遢,日複一日綁著時間的屍體往下麵沉。列車員推著餐車來來回回,空氣裏飄蕩著飯菜的香味。她要了一盒,酸澀的味道不能入口。過期的黃瓜汙染了整盒飯菜,她想她和她們已經不一樣了。

年紀相當的女孩子,還在喋喋不休地活潑吵鬧。大學第一次集體出門實在新鮮喜悅。有的和男孩子們打成一片,有的聚集在一起竊竊私語,更多人充滿羨慕地看著她——

她知道自己在這小小的空間裏是一道豔麗的光。

裝扮入時,花瓣一樣嬌嫩甜美的麵孔。十六歲開始逃離約束,讓她看起來比在場的所有女學生成熟妖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