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吧。
寧晨站起身來，順手把一旁的行李遞給老頭子，老頭子也毫無不妥地接下。但寧晨一出手就有些後悔，他意識到自己十六了，是要遠出的人，行李這種拉風的東西，自然該自己拿著的。何況就算論力氣，他也能夠毫不費力地將一桶滿滿的水提上四樓，沒有再崇拜那個老頭子的必要。候車站裏還有別的人，不乏送子女讀書的家長。剛才他就看見一個嬌滴滴的小姑娘，自己獨自扛著大包小包，累得滿麵通紅。自己這般做派，難免叫人不齒的。
喂，我拿幾件。他囔囔，好使別人也能聽見。
老頭子回頭深深看了寧晨一眼，把最大的行李箱交給他，又轉身向前。這可真夠客氣，寧晨心道。老頭子想都不想就把最大的包給了他，這是親爹麼？還是太看得起他了？不過多虧箱子裏裝的全是輕便衣物，還有老頭子好說歹說非要塞進去的藥，“仁和可立克”、“阿莫西林”什麼的。但他馬上風光起來了，覺得自己真是倍兒有麵子，拖著一個引人注目的大行李箱，連那小姑娘也似乎多看了他幾眼哩！
他振奮精神，加快腳步，行李箱的一排輪子在瓷磚地麵上發出歡快的叫聲。大廳裏的聲音漸漸被越加響亮的滑輪聲蓋過，往來的旅客也不由得多看了這位動機不明笑容曖昧的小夥子一眼。
老頭子正在買票的隊伍裏，這家夥還真是自來熟，就已經和旁邊的小姑娘搭上話了，言談間紅光滿麵，小胡子隨著腦袋的晃動一上一下的。小姑娘不時掩嘴直笑，微抿了嘴角，兩頰頓時漾起小小的酒窩，那份風情真是——怪不得老頭子這麼快就綻放了人生的第二春。寧晨一陣腹誹。眼不見為淨，他望向車站的顯示屏，上麵有著到各地的客車報站。他一個個掃過去，“上海”、“北京”、“廈門”什麼的，離他實在太遙遠了，遠到他連車票都買不起。他的目光最終定格在一排小字上：
臨川，187公裏，票價79元。
那才是他該去的地方。拉著笨重的行李箱，裹緊身上的風衣，讓一人一箱的影子經門口微弱的晨光投在蒼白的牆上。他從這裏開始新的人生，他將走在時間的長廊，披荊斬棘，一身孑然。從此之後，生活意味的隻有兩個字，那就是“遠方”。
寧晨逐漸意興闌珊起來，對那一排小字突然就棄如敝履了。他扭頭看向老頭子，發現老頭子也在看他。隻是兩人都有些窘迫，他微微垂下眼瞼。這時候老頭子也已買好了票，拉著小姑娘過來，在他麵前站定：
阿晨，看看這位姑娘，也是去臨川讀書的。人家可是初中就獨自出去的，你好好請教人家，免得到時候被賣了。
他又對姑娘說，那麼，他就勞煩你幫一下忙了，小孩子，不懂事一些，請你擔待。他邊向寧晨一招手，最後說了一句：“那麼待會見哦！”隨即把阿晨領出了車站。
去哪裏，阿晨漫不經心地道。
離發車還有一段時間呢，先去國道上走走吧。你從小就聞不慣車站的汽油味。老頭子說完，也就沒有理會他，徑自出門了。
天其實剛蒙蒙亮，但車站的一天總是開始得早一些。路邊已經聚集了許多人，出外打工的求學的，都帶著一個箱子，背著包，或蹲或站在國道邊上。他們有時抽著煙，有時為和旁人搭訕掐滅煙頭，隨手扔在地上。馬上又有穿著青色製服的保潔人員來把煙頭掃開。早點鋪裏剛剛架起油鍋，麵粉條在油裏“吱吱”冒著熱汽。一個大媽端出來一個蒸籠，裏麵是剛出籠的熱氣騰騰的大包子。寧晨有些肚餓。他向前方囔囔：喂——你要包子嗎？
買自己的就可以了，老頭子說。
於是寧晨跑過去要了幾個包子。包子有些燙，他不斷換手拿著，瞅準時機咬了幾口，慌忙咽了下去。幾口包子下肚，腹中頓覺暖暖的。剛才好不容易積攢的一點愁緒，一下消耗殆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