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8 章(2 / 2)

“我等不了那麼久。想來便來了,以前雲陽從不阻我。”

“那是以前。”言外之意是,以前是以前,現在是現在,以前那個雲陽掏心窩子待你,換來的卻是一場叛亂。現在你還指望站在這兒的人用以前的禮數對待一個反賊?!

“如果是雲陽自己說要見我呢?”閭非也話裏有話。趙孟田以為他要給自己上點兒私刑,比如掐他脖子逼他說:“沒、沒錯,是我說的。”,或是,“你今天若不跟我走,我便殺光你這幫手下!”。可是沒有,閭非隻是一揚手甩出一張小箋。那張小箋極其眼熟。樣式、花色都是最便宜的那種……很像是趙孟田日常用慣了的……

“月上柳梢頭,人約黃昏後。”長琴從來都不記得要給人留臉麵,接住了就攤開,大聲念出來,聲音跟嚼了一百兩黃金似的金光閃閃,又拔尖又敞亮,“這不是雲陽的筆跡麼?怎麼到了你的手上?”明知故問,其實是想給趙孟田一個為自己辯白的機會。趙孟田的確也需要辯一辯,不然,這個年他別想安穩過了:“你、你們聽我說,事情不是你們想的那樣的……”

“不是那樣?那是什麼樣,明明是你送小箋給我,讓我在紫竹林和你‘人約黃昏後’的。”

“不是!那是以前……”以前什麼?再以前,老底都要給兜穿了。這家夥缺大德啦,怎麼能這麼說呢?說的這麼歪,他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

趙孟田急赤白臉,又是比手又是劃腳,繞了一大通廢話,前言不搭後語,繞著繞著就把自己給繞進去了。最後,他也覺著說謊是項力氣活,千衲百補,拈得這兒連不起那兒,費死勁了!幹脆嘴皮子一鬆,眼皮子一耷拉,隨你千刀萬剮去吧!

“雲陽已認了,這是我和他的事,做臣子的安守本分,其餘的不必多管。少則一個時辰,多則兩個時辰,定然原樣奉還。”閭非扯起趙孟田,煙霧一樣散沒了。

還是紫竹林。還是花橋上。還是坐同一塊石頭。滴水見海,由這就可以看出,這個一條腸子通到底,又硬又強的妖族,當真不怕被寒冰凍死、凍傷。

“又來紫竹林?你想給凍成冰柱杵這兒啊!”趙孟田一來氣他打誑語,二來氣他不長記性,上回凍得麵色發青嘴唇發烏還不知死,還要再來挨一回凍,就給他點兒教訓,當胸一掌。不料閭非突然一轉身,趙孟田沒刹住,一頭撞他背上。

“這就是你發毒誓,與我分道揚鑣、永不相見的地方……”閭非狠狠心,從自己最痛的地方開始挖,“你還記不記得?”,他回首望他。

不記得了。

他真的做過這麼絕的事?

還在看。

這頭孤獸非得在他一個眼神,一個攢眉,一舉手一投足當中去找那個已經拋下他遠去的飼主……

趙孟田有點可憐他,但又不能因可憐而胡亂施舍,就站在那兒看回去,讓他看明白,他兩眼混沌未開,的的確確對前塵往事是一抹黑的。真是孽緣。從八百多年前一直蔓生蔓長,穿過前生,纏到今世。趙孟田看到那對和棺材板一模一樣的眼珠子裏倒映著兩個自己。不願承認他也在這張臉上找,似乎一重疊,閭非就不是閭非,而是棺材板。他以為這不過是一樁心病,以牙還牙以眼還眼是一劑良藥,遲早藥到病除。

“你真的一點也想不起來了麼?”總有不死心的。也總有不怕痛的。

“對。”長痛不如短痛。

隻是沒想到他會這麼痛,一瞬,毫不掩飾的在趙孟田麵前萎頓、頹倒、癱軟成泥。趙孟田靜靜地背轉身,等,等他把自己補好、補圓,補回那個目空一切的閭非。

“我是來向你道別的。”他站起來,雖然嘴唇已開始發烏,但架勢紮的很牢,是副絕不會再度坍塌的樣子。

“道別?道什麼別?”難不成是出趟遠門?還是跟雲陽似的道六道輪回裏遊一遭,八百年,年長日久,所以過來道個別?

閭非並不答他,自說自話,“我要去拿回一樣東西。”

“什麼東西?地方遠麼?今兒個去?幾時回?”趙孟田聒噪了,絮叨了,說話不走腦子了,可他停不下來,因為他有種預感,閭非此去,凶多吉少。不然他不會來道這個莫名其妙的別。隻有當一別便成永訣的時候,才會有這樣的莊重,才會想,總不該留下遺憾,或是總得再去賭一把。

閭非把所有問題晾在身後,心事重重地走了。連許諾要送他回秦廣王府的事都忘得一幹二淨。趙孟田往前追了幾步,想說些好聽的,讓他緩一緩,別輕易找誰拚命,沒追上,隻好怏怏往家走。連去帶回,半個時辰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