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超從車窗看出去,在路邊一眼望不到頭的莊稼地當中,有一條大概四車道的泥土路,蜿蜒著通向遠處的山麓。
就是這兒了。上一次幾人就是從這裏進的山,結果迷路誤闖進封門村,遭遇了一係列的怪事……上次打這離開時,劉超曾暗暗發誓這輩子不到這地方來了,然而一個月不到,自己竟然又主動回到了此地,真是造化弄人,劉超看著這條熟悉的道路,心裏不免生出一種淒涼的感慨。
下車後,兩人站在路邊默默抽了根煙,然後按照約定好的計劃,沿著泥土路往深山方向走,希望能在路邊田地裏找到當地人打聽有關封門村的事情,然而沒想到的是,兩人一直往前走了半個小時,愣是一個人影都沒看見。眼看著天要黑下來了,劉超心裏有點發怵,便提議老馬先到前麵鎮上旅社休息,明天上午再過來也不晚,老馬當然隻有同意。
兩人開始調頭往回走,快到先前下車那個路口時,迎麵走過來一個農夫打扮的中年男人,老馬連忙迎上去,先遞煙,然後才問:“大哥,跟你打聽個地方,這山裏附近是不是有個封門村?”
中年人本打算點煙,聽了這話突然放下火柴,瞪大眼睛上下打量了老馬一眼,十分警惕地說道:“你打聽這地方幹嘛?”
“啊,我們倆是搞攝影的,聽說這個村裏有不少古建築,想進去看看,又不認識路,所以找大哥打聽一下。”——老馬的謊話越編越圓了,劉超在一旁聽著想笑,又有點笑不出來的苦澀。
“咱不認得,不認得,你找別人問吧。”中年男人將沒點著的煙扔回老馬手裏,扛著鐵鍬頭也不回地走了,兩人在後頭跟著叫了幾聲也不見他回頭,隻好放棄了。老馬衝劉超無奈一笑,將那根煙叼在嘴裏點著,深深抽了一口。
4
離山口大概七八裏路遠有個小鎮,鎮上有家當地唯一的旅社,雖然地方不大,但衛生情況還不錯,上次劉超一行人進山前就在這裏住過一晚,感覺還不錯。
天徹底黑下來的時候,兩人來到了這家旅社,先開房間放好行李,然後吃飯——旅社還兼賣飯菜。老板是一個六十多歲的小老頭,送菜進房間的時候,老馬再次向他打聽起封門村的事情。聽了“封門村”三字,店主老頭不似先前那個莊稼漢那般吃驚,隻是淡淡問了一句:“兩位是打算進村?”
老馬便又拿先前編好的謊話出來搪塞,老頭聽罷點點頭,“那裏頭確實不少老房子,但兩位最好白天去白天回來,不能在村裏過夜。”
老馬壓低聲音說道:“我聽說……村裏是不是有不幹淨的東西?”
老頭點點頭,剛張開嘴,樓下突然有人大聲呼叫老板,老頭答應一聲,轉頭對二人說道:“我先下去忙會兒,你們吃飯,等晚上有空再嘮叨。”說完便起身出門下樓去了。
劉超看了看老馬,說道:“這老頭肯定知道什麼事。”
“沒錯,我就說在這附近一帶,肯定能打聽出些消息。”老馬“啪”地打開一瓶啤酒,一邊遞給劉超一邊說道:“隻是沒想到封門村在當地這麼出名,咱們一共問了三個人,沒一個人不知道這地方。”
劉超點點頭,接著說道:“那個莊稼漢肯定也知道,而且看他當時的樣子,肯定知道什麼秘密之類,不過為什麼不告訴我們呢?”
“也許是不想多事吧,換作是我,我也不願意自己跟這種地方沾上什麼關係。”老馬苦笑。“可是咱們現在想躲也躲不開了。”
劉超暗暗歎了口氣,抬眼望著窗外濃黑的夜色,有些不放心地低聲問老馬:“那些東西……不會跟我們到這裏來吧?”
“一路上換了三次車,我想是人都追不上了。”
這句話本身說的就有問題,劉超接著說:“可是,他們又不是人……”
“那就沒轍了。”老馬端起啤酒喝了一口,說道:“好在他們現在並不想傷害我們,我們還有時間。”
劉超皺起眉頭:“我總覺得有點不對勁——自從崔波出事後,他們一直都隻是威脅、嚇唬我們,為什麼這麼長時間還不動真格的?要知道,他們要想對付我們可是太容易了。”
老馬歎了口氣:“我不是靠那把劍躲開一回嗎?”
“如果沒那把劍,他也未必會殺你,納蘭之前不也有過相同經曆嗎,結果也是虛驚一場。”說到這裏,他突然想起一件事來,“對了,你我、納蘭都見過黑衣人,隻有妖妖一直平安無事,這是為什麼呢?”
老馬目光閃了閃,說道:“我倒希望她一直平安無事。”
劉超知道他誤會自己的意思了,剛想解釋,門外突然響起兩聲敲門聲,伴隨著一個蒼老的聲音:“二位吃好了沒有?我送點茶葉和開水過來。”
是店老板的聲音,老馬起身過去開門,將老頭讓進屋,熱情招呼他上桌喝酒。老頭先是客氣了一番,拗不過兩人的熱情便入座了。酒過三巡,老馬看差不多了,便又提起之前的話題,“我們就是打聽一下,如果真有什麼邪乎的事情,我們也好及時避免,大爺你說是不是?”
老頭微微點頭,“我們這一帶平時沒人往山裏去,那兒是真鬧鬼祟哪,你們年輕人不信邪,我說個事給你們聽聽就知道了,早些年……忘了是八三年還是八四年,我有個堂弟那時候二十多歲,正是啥也不怕的年紀,跟一幫小崽子打賭跑那村子裏睡覺,當晚就見鬼了,一個個嚇個半死回來,我堂弟回來後就一直發高燒、說胡話,看大夫也不頂用,後來還是找大仙給看好的,說他身上背了個一百歲的老狐仙,我們鎮子上哪有這東西?那家夥指定是從山裏招來的……”
如果是以往,遇到這種怪力亂神的事情,劉超定會刨根問打聽個清楚,但此刻他卻沒這份閑心去關心什麼狐仙的真假,於是問道:“你堂弟他們在村裏到底看到什麼東西了?”
“那就不知道了,我早先也很好奇,找堂弟打聽,他就是不說,說來也怪,其餘跟他一起進過山的人回來後也都多多少少遇到些怪事,而且對那晚進山的事一個字不提,咱都知道那村子邪乎,怕自己沾上這事,也沒怎麼打聽。但這件事的確是真的,你們聽我老頭子一句勸,最好莫要進山,尤其尤其不能在村裏過夜!”
最後一句話字字敲打在劉超心上,他隻恨自己沒早聽說這些事情,否則今天也不必大老遠跑來此地、窩在這麼一個小旅社裏擔驚受怕了。
但事已至此,也隻能一步步走往下走了,劉超攏了攏神,問道:“聽說村子周圍有三座寺圍成個三角形,鎮著那個村子?”
“對啊,若沒那三座寺,還不知道要禍害多少人呢。”老頭用力嘬了口酒,“你們不是想拍古建築嗎?那別進村了,去這三座寺正好,都是清朝以前的建築,而且保存的不賴呢!”
老馬忙說:“那還請老丈給我們介紹下這幾座寺的情況。”
“中日寺與小日寺是佛堂,在封門村左右比較遠的地方,大日寺在封門村正前,大約隻有一兩裏地,離村子最近了,大日寺實際不是寺廟,是道觀子。”
“道觀?”兩人一起瞪大眼睛。
“啊,原來叫青龍觀還是啥,後來牌匾掉了,大家看它離中日寺和小日寺近,占地最大,慢慢就叫成大日寺了。”
劉超緩緩點了點頭,想到之前陳沛其說過封門村的秘密可能與道教有關,如今又聽說村子附近有這麼一個道觀,不知道是巧合,還是兩者間有什麼不為人知的聯係或淵源?那另外兩座寺廟與封門村是不是也有什麼關係呢?這時聽見老馬問道:“那三座寺裏還有僧人或道士在嗎?”
老頭搖搖頭:“沒了,早些年就沒了,平時也沒人往裏去,不過房子啥的保存的還是挺不錯的,老房子都結實著呢。”
“是啊,以前蓋的房子都結識。”老馬隨聲附和著。
“咋不是呢,瞧現在的樓是越蓋越高,價格也越來越貴,質量反而不行了,跟紙糊的似的,恨不得一戳就塌,真不知道咋回事!”
從店主老頭嘴裏也沒套出什麼線索,隻是更加證實了那三座寺廟與封門村的關係不一般,兩人決定第二天自己進山去看看。
“咱們再不能胡亂闖了,”老馬坐在沙發上,一邊摩挲著自己胸前的掛墜一邊說道,“明天上午我們去當地鎮政府,一是查看地方誌上封門村的曆史,二是看能不能要一份當地地圖,這樣進山也方便,起碼有個參照。”
劉超遲疑道:“想法是不錯,但人家憑什麼幫助咱們呢?隻怕冒充攝影師也沒用。”
“那就換個職業,記者怎麼樣?”不等劉超回答,他已拉過背包,從裏麵掏出兩張卡片,看了看,將其中一張扔給劉超,隻見卡片正麵上寫著:某某日報記者劉超……上麵還貼著張他的兩寸照片。劉超吃驚地抬頭看著老馬:“你什麼時候搞的這東西?”
“就前兩天,這下你知道那天我給你拍照的用意了吧。”
劉超點點頭:“你還真是想的周到。”
老馬再次伸手把玩起胸前那個金屬掛墜,說道:“要想查出封門村鬧鬼真相,不下一番工夫肯定不行。”
劉超喃喃說道:“查出來又怎麼樣呢?”
“查得出來再說吧。我倒想看看,為什麼這個村子處處跟道教有關……”
這時,劉超的手機響了,屏幕顯示電話是從秦納蘭手機打來的,劉超心頭一顫,走到客房外頭的陽台上去接電話。
“劉超,你們到地方了嗎?還好吧?”
果然是秦納蘭的聲音,一絲暖意自劉超心底緩緩升起,好像剛喝下一口加了蜂蜜的熱水,還帶著一絲甜甜的感覺,他不得不柔聲說道:“挺好的,你在家裏也挺好吧?”話剛出口他就意識到自己說錯話了——秦納蘭目前住在自己家裏,她自己哪來的家?自己這麼問不免有點占便宜的嫌疑,好像兩人是一家人似的。
秦納蘭沉默片刻,說道:“我也很好,你不用擔心,你一定要注意安全。”
“放心,我會的。”
接著兩人隨便聊了點事情,秦納蘭便說:“那我不打擾了,你早點休息,早去早回,我……”
劉超握著手機一動不動,終於,聽見對方如蚊語般細微的聲音:“我,在家裏等你……”說完便把電話掛了。
劉超愣愣地抓著手機,半晌才回過神來,他不是傻子,即使傻子也能聽出秦納蘭的意思,劉超隻是有些不敢相信,這畢竟是秦納蘭第一次向他表白——如果這還不是表白那什麼才是呢?不過,劉超能猜測到她的想法:以她內向的性格,這種事情麵對麵是很難開口的,自己又不主動,她也許一直在等這個機會,好在電話裏表明心跡。
先前那絲暖意這會兒已遍及全身了,由此,劉超可以知道自己對她的感覺,無疑是喜歡的,但是……他突然想起蔣小樓來,畢竟他跟秦納蘭曾有過一段感情,雖然最終分手,但倘若讓他跟秦納蘭真的結成一對,他心裏總覺得有點不大舒服。
嗨,我在想什麼呢?劉超有些好笑地搖了搖頭,這方麵的事情還是順其自然好了,況且現在不是想種事的時候,他點了一根煙,對著夜空默默抽完,然後回到屋裏。昏暗的燈光下,老馬還側身坐在沙發上,手捧著胸前那個亮晶晶的掛墜,兩眼一眨不眨地凝視著。
劉超不禁好奇問道:“你脖子上戴的什麼,我以前好像沒見你戴過。”
老馬頭也不抬說道:“護身符,來這之前有人送給我的。”
劉超愣了愣:“是不是——”
“我知道你想說什麼,與陳沛其無關,隻是一個單純的護身符,是個姑娘送的。”他終於抬起頭看著劉超,在燈光映照下,他的眼睛與手裏的掛墜一樣是亮晶晶的。“一個喜歡我的姑娘。”他說。
劉超從沒見過他這個樣子,皺眉說道:“我記得你好像沒有女朋友是吧?新交的?”
老馬搖了搖頭,苦笑道:“你看我這個樣子,有資格交女朋友嗎?”
“什麼意思?”
“沒什麼,嗬,早點睡吧。”老馬說完從沙發上站起來,走到自己那張床前,和衣躺了下去——為了彼此有個照應,他們住的是有兩張單人床的房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