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封門、風門(3 / 3)

上床之後,劉超心裏還泛著嘀咕,他覺得自打昨天離開許由開始,老馬好像變的跟以前不太一樣了,雖然還是那般沉著冷靜,但氣質中卻多了一種東西——是憂愁嗎?劉超不敢確定,不過,這也不是什麼怪事,再陽光樂觀的人也會有消極的一麵,即使完美如他的朋友蔣小樓,曾也有過一回酒醉後當著他的麵流淚的經曆……

想到蔣小樓,劉超不知怎的眼前又浮現起秦納蘭的模樣來,他連忙打住念頭,強迫自己什麼都別想,趕快睡覺,明天還有重要的事情要辦。也許是白天勞累多度的緣故,她閉上眼不久便沉入了夢鄉,不過,一件偶然的事情發生,讓他又從夢中驚醒了過來——

一聲刺耳的驚叫。

劉超幾乎是本能反應地坐起來,伸手按下電燈開關,房間裏頓時亮了起來。隻見老馬也是上半身支起坐在床上,額頭上汗珠涔涔,好像剛經過一番劇烈運動似的,胸口不斷快速地起伏著。

劉超小心翼翼地問道:“怎麼了?”

“做了個惡夢。”老馬喘了喘氣,十分疲憊地說道。爾後躺下,翻了個身,背對著劉超繼續睡了。劉超盯著他默默看了一會,也關燈躺下了,暗暗猜測著,老馬在夢中是不是看到什麼可怕的東西?是崔波還是黑衣人?

5

當地鎮政府沒有白跑,那兩張記者證起到了關鍵作用,他們不僅弄到了《地方誌》和當地地圖,還從鎮長大人口中打聽出一些可供參考的情況來,例如封門村約是在八十年代中葉開始無人居住的,由於當時交通不發達(鎮長給的說法,實際原因應該是機構臃腫但沒人幹事,典型的機關作風),當地政府對這個山村也所知甚少,後來經過調查,認定封門村原居民係因交通、工作以及入學不便等原因而進行了一次集體搬遷,至於這些人去了什麼地方,就沒有一個確定的說法了,鎮長的推測是散居各地,村民們因怕人看不起而不敢說自己是封門村人,二十多年過去,這些人的後代大多已不知道自己的原籍了,因此,封門村除了那些搬不走的空房,所有人都已銷聲匿跡。

這實在不是一個很高明的推論,但劉超二人的注意力早被另一個重要情況給吸引了,那就是:封門村原名並不叫“封門村”,而應該是“風門村”,無論是《地方誌》還是當地地圖上用的都是這個名字,《地方誌》上對於“風門村”是這麼解釋的:

“封門村”原名“風門村”,現今兩個名字都在使用。從陰陽學說來看:古人認為,東南九十度的整個方位是最吉祥的區域,這一區域稱為“風門”。清代蔣大鴻著錄《陽宅天元五歌》經雲:“更有風門通八氣,牆空屋闕皆難避,若遇祥風福頓增,若遇殺風殃立生。”風門,指宅外四麵八方、空缺而有風來之處,曰門者,非真有其門,如牆空屋闕處,有風來者即是,此指近宅之客屋而言,非本身之主屋也。

根據以上諸多釋義內容,可以基本確定,“風門村”是以地理險要、風水八卦來定名的……

看完這段文字,劉超沉吟著說道:“原來風門村的風,是這個風。這可就怪了……”

老馬從地圖前抬起眼來,問道:“是哪個‘風’又怎麼樣?”

“是這個風的話,封門絕戶這個詞就不能成立了呀。”

“其實也沒什麼,”老馬還是一副淡然的口吻說道:“雖然最初是叫風門村,風流的風,但後來因為村民的種種生活習慣,例如男不娶女不嫁等等,慢慢就被人稱為封門村了,那個木牌製造者拿它的引申意義來做文章,這也很正常,是不是?”

劉超緩緩點頭:“照你這麼說,那塊木牌也不是什麼古物了,因為以前封門村叫做風門村——風流的風。”

“本來就是,陳沛其告訴我,從木牌的質地上看,最多是十年前的東西,不可能更早了。”

劉超看著他愣愣說道:“我怎麼不知道這件事?”

“是嗎?我沒告訴過你?”

“剛才告訴了。”劉超聳了聳肩,說道:“這麼說來,封門村至少在十幾年前還是有人居住的。”

“這是當然。”

“那……現在《地方誌》、地圖都有了,下一步怎麼辦?”

從老馬嘴裏緩緩吐出兩個字:“進山。”

劉超登時緊張起來,“你不是……現在就要去村子裏吧?”

“暫時不去,先去那幾個寺看看再說。我現在好像已經摸到一點頭緒了。”

“哦?說來聽聽?”

老馬笑著站起來,走到陽台上去,他那冷靜中帶著一絲無奈的聲音被微風帶著飄進劉超的耳朵:“現在還不是時候,說出來反而亂套,你相信我,隻要我不死,一定能找到真相。”

看來他的確是發現了什麼,但話說到這份上,劉超再好奇也不好跟他打聽了,於是笑著說道:“那你可千萬不能死,不然我一個人指定也活不成。”

“你不想我死,就這一個原因?”老馬回過頭來,笑道。

劉超以開玩笑的口吻答道:“咱們是朋友,你死了,我難過。”

老馬定定地看著他,眼睛裏有一絲奇異的光彩閃過。

6

進山的路還跟上次一樣坑窪不平,走起來十分費勁,好在路兩邊盡是些陽光無法穿透的高大植物,保存著土地和植物特有的濕氣,因而兩人走在路上並不感到很熱。他們今天的目的地是中日寺和小日寺——從地圖上看,這兩座寺離山口位置最近,兩人估摸了一下行程時間,如果沒有意外的話,晚上之前可以趕回鎮上。

而大日寺的位置則較遠,如果不想在山裏過夜,就隻好明天起早過去,路上走快一點,傍晚之前應該可以返回。而劉超二人除非情非得已是不願在山裏過夜的,所以,他們將探訪大日寺的行程安排在了明天,今天先去另兩座寺看看再說。

他們帶了不少設備在身上:當地地圖、指南針、GPS,光是這三樣東西加起來,他們真是想迷路都難,沿著山路走了兩三個小時,在一片丘陵中間終於看到了村舍的影子——當然不能是封門村,而是一個叫“龍家村”(同樣是化名)的小村子,從那份地圖上可以看到,他們的第一處目的地——小日寺就在這片村子背麵的山腳下,一條蜿蜒小路從村子旁邊繞過,想必是直通寺廟。老馬在小路與進村大路的交叉口停下來,回頭問落在後麵挺遠的劉超:“咱們是先進村打聽打聽,還是直接到寺裏去?”

劉超手搭涼棚向遠處望去,少頃說道:“還是先進村吧,正好咱們也快沒水了,灌點水也好。”

兩人於是順著大路進村,走了大約十分鍾左右,那些低矮、破舊的房舍近在眼前了,是與封門村差不多的建築風格,看來這裏的生活條件也是比較落後。從一座座房前走過時,他們有了一個奇怪的發現:村子裏居然一個人都沒有!

“現在是三點鍾,”老馬停下來,看了看手表,說道,“這會兒在農村正是下地幹活的時候,沒準村裏人都去幹活去了?”

“那也不能一個人都沒有呀!老人呢,孩子呢?”

沉默片刻,老馬指著前方說道:“往前走走看吧。”

就這樣又往前走了百來米,還是一個人影都看不見,劉超有些心寒了,拽住老馬胳膊低聲說道:“該不會……又是一個封門村吧?”

老馬嘴角微微抽了幾下,剛說了幾個字:“不能夠啊……”就聽見一陣奇怪的音樂聲從遠處傳來,劉超側耳聽了聽,悚然說道:“這是嗩呐聲……我們老家每逢死人時候吹的好像就是這種哀樂……”

老馬皺起眉頭,往聲音響起方向望去,但視線被一片房舍擋住了。“過去看看吧。”他說道,繼而再次邁開了步子,劉超隻好跟上去,心卻跳得厲害——在如此一個無人荒野山村裏,聽到這種令人渾身起雞皮疙瘩的哀樂,任誰都不能不緊張、不害怕。

轉過一排房舍,腳下的土路變得更加寬闊起來,在前方不遠處形成一塊偌大的平地,劉超雖然沒怎麼在農村待過,也知道這裏是打穀場,用嗩呐吹出的哀樂從廣場對麵的山道上不斷飄過來,越來越大,兩人傻乎乎地站在打穀場前,望著對麵,等了不到兩分鍾,一個頗為壯觀的場麵在他們眼前出現了——

幾個穿紅戴綠的樂手走在前頭,吹嗩呐、吹喇叭、吹笙的都有,後頭四個人抬著張四周沒有頂的轎子,轎子裏坐著個幹瘦的老頭,身穿灰色長衫,胸口位置畫著張碩大的太極雙魚圖,老頭一手不斷搖鈴,另一手拿拂塵不斷在身體前後左右揮動,模樣有些好笑,但老馬和劉超卻一點也笑不出來。老馬壓低聲音說道:“這奏的不是哀樂,應該是道教的什麼儀式吧,或者地方傳統儀式,看這樣子,像是在做道場呢。”

他剛說完,前麵這些人已經沿著山路走上來了,後頭居然還有大部隊跟著,起碼有百來人,看穿著打扮應該是這裏的村民。劉超點著頭喃喃說道:“怪不得村裏沒人呢,敢情都上這來了……哎,不對啊,為什麼全是男的?”他詫異地轉頭望向老馬,“村裏的女人都哪去了?”

“也許是這類儀式不能讓女人參加吧。”老馬說著,突然伸手拉住劉超胳膊,“咱們有可能衝撞了儀式,還是先出村躲一會再進來吧。”

然而已經晚了——兩人剛轉過身,背後就響起一個蒼老但十分有底氣的聲音:“等等!”

兩人隻好再回轉過身,但見幾個人離開隊伍,快速朝這邊跑了過來,為首的是一個老頭,老得胡子都白了,但步伐卻很快,不消片刻便來到二人麵前,上下打量了他們一番,說道:“我是這裏村長,你們是什麼人,來這裏幹啥?”

老馬不急不慌地將他那攝影師的謊話又說了一遍,聽得老頭直皺眉,冷冷說道:“我不管你們要拍啥玩意,換個日子來都沒事,今天是我們村扶乩的大日子,你們快些走吧,莫要衝撞了仙人。”

“曉得曉得,我們這就走。”老馬給劉超使了個眼色,剛要轉身,突然坐在驕子裏那個老道士發話了:“你們慢些走!”說完指揮轎夫加快步伐,來到二人麵前,一雙如鼠目般圓溜溜的小眼不懷好意地輪流打量二人的臉龐,劉超隻覺得他的目光好像有刺似的,看的他臉上直發燙。

“道長……”老馬隻說了兩個字,就被老道士揮手打斷,轉頭在那些均是一臉迷茫的村民們臉上慢吞吞地環視了一遍,最後落在先前說話那個村長臉上,慢悠悠說道:“我今天是幹什麼來了?”

村長畢恭畢敬答道:“村裏來了外客(中原地區方言,指鬼怪附身),請您老幫忙驅邪。”

老道士冷笑一聲,分別指了指劉超和老馬,說道:“外客就在這兩個小夥子身上。”

此言一出,人群中立即爆發出一陣騷亂,不少站在前麵的人都向後退了好幾步,用像看怪物似的目光看著眼前這兩位不速之客。

劉超隻覺得脊背發涼,好像真有什麼東西在後背上趴著似的,這時,他聽見老馬鎮定自若的聲音:“道長可能搞錯了,我們剛到這地方,這村子的外客怎麼會在我們身上呢?”

“哼,不管怎麼說,你們身後的確背著東西,我這雙老眼可是不會看錯的。”

老馬臉色變了變,故意說道:“那就拜托道長幫我們驅邪。”

老道士拂塵一甩,別過臉去。“既然不是村裏的外客,我就不能幫你們,這是我們這行的規矩,你們走吧。”

劉超一聽急了,上前一步正要開口,被老馬攔住,隻說了兩個字:“走吧。”

劉超看了看他,又看看老道士。“可是……”

老馬不由分說拉起他就往村口走去,走了大約十來米遠,突然又回過頭,靜靜地看了老道士一會兒,說道:“請問道長,我們身上的外客是什麼東西?”

“非精非怪,非獸非木。”

老馬沉吟了一下說道:“難道是……鬼?”

老道士低下頭去,沒有說話,但這意思無疑是默認了。

老馬沒有再問,拉起劉超的胳膊就走,一路沒有停留地出了這個小山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