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次日清晨,三人整裝出發。
是日豔陽高照,但當一上午過去,他們進入逍遙河穀時,天色卻逐漸陰沉下來,明明是中午,天空卻呈現出一種黃昏時才有的灰暗,劉超抬頭仰望著灰蒙蒙的天空,無不擔憂地說道:“不會是要下雨吧,那可糟糕了。要不……咱們先回去,等明天天晴了再來?”
這個提議立刻遭到宋青的反對,“都到這裏了,現在回去多可惜,而且我看這天也不像一時就會下雨的樣子。”
“我也是這個意思。”老馬接著說道,“咱們加把勁走快一點,天黑之前爭取趕回去。”
“你是怎麼找到這條近路的?我記得以前從水庫那邊走,要一兩天才能到達村子。”宋青說。
老馬晃了晃手中的地圖,“多虧這東西,給我們省了不少力氣。”
宋青張了張嘴,似要說話的樣子,但眉頭突然間皺了起來,接著伸手扶住額頭,吸了口氣說道:“我腦袋突然有點疼……”
劉超忙問:“怎麼回事?”
“不知道呢,沒關係,快趕路吧。”說完又邁步向前走去,隻是那隻扶在腦門上的手卻沒有放下來,劉超走在她旁邊,偷眼看見她額頭上沁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猜不透究竟是熱出汗還是疼痛所致,但從她微微泛白的臉色來看,她的腦袋肯定疼得不輕。
再次來到那個岔路口,三人不約而同地停下來,互相望了望,都沒有說話,然後陸續默默地踏上了左邊那條路——那條通往封門村的路。
約半小時後,封門村那些建築在山坡上的低矮房屋遙遙在望了,劉超感到自己全身的肌肉都變得緊繃繃的,心也跳個不停,他想看看同伴的表情,一掃眼赫然發現宋青的臉色不知什麼開始變得像紙一樣白,臉頰上海水涔涔,一副痛苦難耐的表情,當下驚道:“你怎麼了,頭還在疼?”
“沒事,我還撐得住……”她連說話聲音都顫抖起來。
“這怎麼行,要不坐下休息休息?”劉超作勢要去扶她,她卻快步向前走去,走了一段路,回頭遞給二人一個蒼白的微笑:“愣什麼,快跟上呀!”
劉超與老馬互望了一眼,都從對方的目光中看出一樣東西:震撼。就拿劉超本人來說,他實在沒有想到宋青那看似弱不禁風的身體內,竟然有著如此堅強的靈魂。大概是信念的作用吧——她已逃避兩年,今天終於鼓起勇氣想要為亡人做點事情,別說是頭疼,劉超相信即使是無法走路,她爬也是要爬過去的。
劉超歎了口氣,走上前扶住她一隻胳膊往前走,老馬很快也趕上來,扶住另隻胳膊,三個人就這樣並肩走向了那個看似普通、卻代表著神秘與恐怖的地方——封門村!
一切都沒有改變,村口的兩尊石像還在,那個沒腦袋的將軍還是提著劍,身姿挺拔地站在村口,像一個忠誠的衛士。
“這是明朝的雕塑。”宋青麵對石像幽幽說道,轉頭瞅見兩人吃驚望著自己,眉頭皺了皺,“你們不知道嗎?”
“不知道。”
“這是李溥告訴我的,他上大學時就對這方麵有點研究。”她指了指將軍像,“他說,從這兩座雕像的穿著服飾來看,肯定是明朝早期的人。”
劉超分別瞅了瞅兩座雕像說道:“我隻是奇怪,村口為什麼放這兩座雕像呢?難道有什麼特別意義?”
“這個就不知道了,隻有第一次進村時他告訴我一些事情,之後就再也不跟我提這方麵的話題了。”宋青說道。
老馬點點頭,突然問道:“你頭疼好了?”
宋青回頭望了眼來路,皺眉道:“不知道為什麼,一進村就沒事了。”
老馬目光閃了閃,沒說話。
越過石像,幾人沿著村子的主幹道往裏走,不多時便來到村子正中間,四周一片靜悄悄的,連昆蟲的叫聲都沒有,仿佛它們也對這個村子避之不及,不肯邁進一步。
“現在怎麼辦?”劉超一邊環顧四周一邊緊張問道。
“先去村後看看有沒有樹林。”
繞到村後,山腰處遠遠可見一片白楊樹,樹冠雖高,但卻都是隻有碗口粗細的小樹,劉超第一個走過去,赫然發現樹林中到處遍布著一墩墩砍伐後留下的樹樁,頓時驚叫道:“果然有樹樁!”
老馬蹲下摸了摸一個樹樁,說道:“這肯定不是二十年前留下的,最多五六年,我敢保證。”
“五年?怎麼會呢,五年前這裏早成一座空村了,誰會來到這裏砍樹呢?”
“這也不稀奇,楊樹是很好的建築木材,周邊村子的人或許會過來砍樹回去蓋房子,問題是……這片楊樹肯定不是自然生長的,也許是早先封門村的人種的,傳聞中說的樹林指的應該就是這裏了。”
宋青插話道:“那咱們應該找找看,有沒有二十年前砍伐的樹樁,不過即使有我也不認得。”
“我試試吧。”老馬說著挨個查看起樹樁來,劉超有些不可思議地看著他,實在不知道他竟然還有這方麵的本事,聯想到一無所長的自己,不禁有些自卑。
一根煙的工夫過後,老馬直起腰來說道:“全都是近幾年砍伐的,沒有更早的了。”
“這麼說……傳聞是假的了?”劉超問。
“也不一定,我先前說隻是那麼一說,二十年前的樹樁想保留到今天是很困難的,別的因素不說,特別在這種山地上,隻要一次局部塌方就能把所有樹樁湮沒。所以這項調查到此為止吧,咱們還是去村裏看看。”
天氣更加陰沉了,加上村裏的房屋本就低矮,從外頭看進去幾乎就是一個黑洞,什麼都看不見。老馬找出事先準備好的手電筒,幾乎每經過一間屋子都要進去看看,劉超和宋青就在外頭等著,就這樣一路來到村子的右側,這裏是他們上次沒有來過的地方,在一片低矮的土坯房之後,赫然出現了一套大院子,內有一座青磚紅瓦的二層小樓,在周圍那些矮房的襯托下,這套樓院真算的上一座宏偉建築了,隻是從內到外透著一股古老的神秘氣息。
幾人正對麵的院牆中間,有一道四扇開的大門,曆經多年風雨侵蝕,如今其中兩扇門已經不見蹤影了,從敞開的門洞望進去,可見一片用青石板鋪就的庭院,內有圍牆和拱形門,那棟小樓就座落在拱形門後的二進庭院中。
“這裏本來該有一塊牌匾的。”老馬走到院子前,指著門楣上方一塊長方形橫條說道,上麵灰蒙蒙的一片,看起來十分別扭。劉超試著想象上麵鑲著塊牌匾的樣子,感覺還真是搭配妥帖,不禁暗自佩服老馬的觀察能力。
“這房子是幹什麼的?”劉超問。
“是祠堂。”宋青說,“我們上次也到這邊來了,幾個男生進去了,我沒敢進,出來他們告訴我這是祠堂,裏麵供著牌位什麼的。”
聽到牌位二字,劉超的心不由緊了緊,正想問要不要進去,老馬已經打著手電邁進了院門,他隻好跟上。
一進院子裏有一座雜草叢生的圓形花壇,旁邊地上平鋪著一塊四方形的青石板,好像很厚重的樣子,劉超看見這東西皺了皺眉,對老馬說:“我怎麼看這石板跟大日寺裏的差不多?難道下麵也有一口井?”
“可能吧,過去的井蓋都是用這種石板,沒什麼好奇怪的。”
老馬說著走進了二進院裏,也許是多了幾間房的緣故,這裏比外頭的院子顯得略小一些,左邊是一排三間平房,都沒有門,裏麵黑洞洞的,似有一絲涼氣不斷從屋內透出來,吹得劉超後背有點發麻。
老馬率先走進左邊第一間房,劉超與宋青互看了一眼,一同邁步走過去,剛到門口,老馬突然竄了出來,一臉緊張地看著他們,低聲說道:“屋裏有一口棺材。”
劉超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顫聲說道:“怎麼會……”
“要不要……打開棺材看看?”
劉超愣了愣,連忙擺手,“裏頭不管有什麼,跟我們都沒關係,還是到樓裏去吧。”
“說的也是。”
一直走到小樓跟前,劉超的心還在怦怦跳著,他控製不住地去想那口棺材裏究竟藏著什麼,是一具已經化成白骨的屍體,還是什麼更加可怕的東西?突然,他有一個十分恐怖的猜想——躺在棺材裏的就是那個穿黑袍子的人,白天他躺在棺材裏休息,晚上則自己推開棺蓋,爬出來禍害世人……
6
樓裏漆黑一片。
老馬打亮手電,小心翼翼地往前走,宋青緊跟在他後麵,劉超則走在最後麵,其實他很想走在中間,這樣不管危險是來自前方還是後方,都有個人替自己墊背。
他當然不想真的有人給自己墊背,隻是一種潛意識的想法而已了,但是為了保護隊伍中唯一的女性,他隻好把好位置讓出來。走在最後還有一個不好的地方是:他總是覺得背後有人跟蹤,甚至感覺自己隻消回過頭去,便可以跟這個人臉對臉……
這種假想令劉超渾身僵硬,卻又不敢回頭去看,正舉步維艱之際,突然聽見老馬一聲輕呼:“你們看這裏!”
劉超連忙湊上去,但見手電的亮光觸及之處,有一道道紅色的印記,仔細一看竟然是漢字,刻在一塊石碑上的楷體漢字!
老馬一邊移動手電,一邊緩緩念出了碑文:
“……餘追隨涼國公往來征戰,戎馬半生,封妻蔭子,不意洪武二十六年秋,為涼國公案所累,罪禍抄家,欽命未到,友舍命快馬告之,夜攜家眷遁至荒山,隱匿世外已五年餘;菜蔬水果,自給足之;糧食家用,金帛兌之;惟不諳世間煙火,封門絕戶,以保全身……”
後麵字跡開始模糊起來,無法辨認,隻能隱約認出最下行右邊的落款:大明京衛指揮使指揮僉事梁寶虎於洪武三十三年立。
老馬一邊撫摸碑文,一邊喃喃說道:“原來封門村是這麼來的……”
“這個什麼……指揮僉事是很大的官麼?”劉超問。
“應該是正四品以上吧,不小了。涼國公就是藍玉,當時藍玉案一共牽扯了一萬五千多人,是從古到今牽涉人員最多的案子,藍玉的十族全被牽扯進來——九族加上師族,也就是他的學生,無一人被赦,這家夥運氣不錯,竟然找到這麼個地方躲起來。哎,對了——”老馬突然睜大眼睛:“這個梁寶虎是個武官,碑文裏也說自己曾追隨藍玉打過仗,會不會……村口那個雕像就是他?”
劉超恍然大悟地“哦”了一聲,想了想說道:“也許是他後代為了紀念他立的,旁邊那個女人可能是他妻子。隻是不知道他們當時帶了多少家眷過來,後人竟然能形成一個村子。”
“這不奇怪,”宋青搶著說,“古代的貴族——尤其是官宦人家的仆人是很多的,況且這個人還是個四品官,家眷起碼也有百人以上吧,這個村子也不過百來人。”
“那……他們就這樣一代代繁衍下來?”
“不可能,前麵幾代還好說,越往後大家都是親戚,近親結婚的後果你們也知道,是很可怕的。”
這時老馬說道:“但這村子的人的確一直不跟外界來往,更別說通婚了。這樣做其實我能理解,明朝的法律十分嚴酷,即使過了幾十上百年,一旦知道逃犯的下落甚至他後代的下落,朝廷還是不會放過他們,況且他們最初躲進來時才是明朝初期,三百年之後才改朝換代,在這三百年間,這些人擔心身份暴露,當然不敢冒險跟外界來往,可是就像宋青說的,三百年的時間足夠延續十幾輩人了,如果他們一直都是靠近親通婚來延續香火的話,不用朝廷追捕,他們自己也早就滅亡了,所以在這期間,他們肯定找到了既不用跟外人通婚、也不用近親結婚便能延續後代的方法,並且一直使用這方法到當代——直到二十年前整個村子的人集體失蹤。”
劉超與宋青麵麵相覷,片刻,宋青怯怯說道:“照你這麼說,那隻有一個辦法——抱養別人的孩子,但是……這實際可行嗎?”
“當然可行,他們抱養一批小孩,等他們長大結婚,生的孩子因為互相沒有血緣關係,可以通婚一兩代人,然後再抱養一批,所以大概……”老馬算了算,說道:“一百年裏隻用抱養一兩批小孩就夠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