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點點頭,眼睛卻盯著牆角,黯然無光。
“景澄。”
“在。”
“我可能要回法國了。”
“啊?”難以置信,我從來沒有問過Pierre未來的打算,但是潛意識裏以為他會長久的在中國待下去,因為這裏有酒屋,這裏有徐徐姐,他們會結婚,會生子,這個酒屋也會一直延續下去,不容置疑,“什麼?”
“我的父母希望我回去,回到故鄉。”
“那徐徐姐呢?”
“她,還是她,隻是我一個人,離開這裏。”
“怎麼會?”
“中國有她的家人,有她的夢想,而我,卻是個一無所有喜歡流浪的男人。”
“你怎麼是一無所有!”
“如果我回到法國,就是一個一無所有的人。徐徐說,她不能放棄她所擁有的一切,所以,我們結束了,沒了希望。”
我感到抱歉,卻什麼話都講不出來。看他這個樣子,仿佛看到未來,我的何致遠不再屬於我,那麼終有一日,我亦會如此。
“我計劃出讓這裏,你看自己有什麼需要,拿回學校吧。”Pierre說罷,低著頭轉身進入隔間。
秋天的北京,天空很高很遠,淡淡的青藍色,像羽毛一樣的雲朵蕩在天空的邊緣,如詩如畫,我的心好似隨著飄渺的雲去向遠方,胸腔裏空蕩蕩,眼睛卻被快要落下的淚水蟄得生疼。
原來,的的確確,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近了,遠了,聚了,散了,這是人生的必修課,但是為什麼會這麼痛苦。
大概是因為,用了心。
何致遠
那天,景澄告訴我,酒屋可能會被轉讓賣掉。我問,為什麼。她停頓,然後有些傷感地說,因為它的主人在這個地方再沒有可以留戀的東西。
Flower酒屋是我和景澄第二次見麵的地方。那天晚上,我少有的喝醉了酒、狼狽不堪,也恰是那個夜晚,景澄拯救了一個被自我封閉了太久的心髒,讓它好似第一感受到來自外界的溫暖和濕潤,從此,我有了過去未曾有過的念想和欲望。
酒屋,點點滴滴的記憶中,有窗台邊盛放的瑪格麗特花,有景澄小心翼翼端給我的牛奶,還有漸漸熟稔起來、鼓勵我追求景澄的法國老板。
不妨留作紀念吧,她那樣地喜歡著那裏。
昨天睡得有些晚,早晨又要向領導做簡報,現在頭很痛。上午十點,整個金融街仍沉浸在資本的瞬息變化中。小衛拿著一摞資料進來,放在我的辦公桌上,大致說明後離開,剩下的工作是我的。
無心工作,我倚在辦公室窗邊看外麵的世界。落地窗外的北京,灰蒙蒙的天空下,行人如螞蟻,各自匆忙,對麵的高樓新換了反光玻璃,印出並不清晰的太陽。心境大約放空,腦海中浮現景澄的笑來。她總是對我順從,我想讓她放棄part-time的工作,想也沒想,她便點頭,我想讓她每個周末都陪我度過,她也很開心似的,作業一並帶過來寫,抓耳撓腮的樣子那麼可愛。
恐怕,我再也離不開她,就像中了毒。
手機突然響,是父親的電話。他很少直接打電話給我,即使聯絡,也都是公事居多。
電話那邊,父親命令我參加今天晚上一個商務部的會議,語菡爸爸也已經回京述職,順便見麵。是的,命令,沒有餘地,指令下達完畢,沒有過多的閑談,便掛斷了。
我曾經亦算叛逆過的。雖然大學聽從父母意願選報了金融專業,其實心底也暗暗同父親較勁要同他拚事業。本科連著三年過年沒有回家,年三十晚上一個人跑去和留京打工的哥們兒們喝酒,半夜回到學校坐在自習室裏直到黎明。其實正是那個時候,才明白什麼是勤奮和努力。除夕的晚上,自習樓外下著雪,我以為隻有我一個會拿著書來自習,走到樓下竟然發現滿樓一共五十多間教室,竟然有一半開著燈,坐著同學。也正是那會兒,我告訴自己,同奮鬥著的人們一起,真正的獨立,不再是誰誰的兒子,我要自己的生活。
隻是,如今,已經有些糊塗,現在的我到底算不算獨立。父親希望通過我鞏固甚至繼承自己的地位,而我很多事宜因為父親的這層關係變得簡單至極,父子之間的相互利用,似乎成為一個不可避免卻又不能分辨的現實。
趁著中午午休時候,給景澄打電話。
景澄聲音好像還沒有起床的慵懶樣子,問過才清楚,原來昨天晚上和室友一起熬夜看韓劇,今天上午又沒課,所以就睡到日上三竿。心疼她睡得太晚對身體不好,卻又知道這是她們的生活方式,不便說什麼的,隻好匆匆掛斷電話,讓她快快恢複補覺模式。
晚上七點半,正式結束會議。與會人員約一百多人,都與商務部有關。父親的安排,我的位置在首席下麵的第二排。當然,諸如這樣的會議,晚上都會連著一頓晚宴,會議中心也會配備相應星級的宴會廳,有自助餐形式的,也有傳統的包間形式。大家到此,觥籌交錯,衣冠楚楚,談談旁的事情。
我見到了語菡的父母,打過招呼,還是略有些尷尬。語菡父母是很傳統的人,因為離婚是語菡最先提出來的,所以她的爸爸喝了不少,還拿著酒杯一直對著父親說,大哥,真是我家小女太任性了,太任性了。
原來,追求自由或是自我的幸福,在他們眼裏是任性的。
我仰著頭喝下一杯殷紅色的葡萄酒,離開了這人群。
會議中心的宴會廳連著一個很大的露天陽台,擺放著各種盆栽裝飾,很有自然風情,與屋內的繁華和奢侈比較起來,這裏人煙稀少,清淨樸素許多。我長歎一口氣,裏麵的空氣彌漫著酒精的味道,真的很希望快點休息下來,早晨的頭痛延續到現在。
身後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學長?”
我轉身,感到抱歉,搖搖頭:“真是不好意思,請問?”太多人,太多事,已經記不起來是什麼時候認識的人。
“學長果然把我忘了,”她大方的微笑,“我是韓歆悅。學長這樣冷漠真是太讓人傷心,就在兩位師兄為去美國深造做最後準備的時候,導師曾組織大家一起吃了頓送別宴,那時我剛入師門,是新生中唯一的女生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