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去的一段回憶無甚特別,阿忘時時刻刻守在南宮盼的身邊,兢兢業業,盡忠職守,偶爾指點一下她的劍術也都是中規中矩,絲毫看不出半分的意亂情迷。而南宮盼這廂,顯然還沒有意識到自己的春心萌動,時不時的把憂思掛在眉梢,卻不知道究竟為了什麼而憂,思又為誰?
我一直認為,南宮盼該是位很率真的姑娘,清楚自己的想法,又固執得將其貫徹始終,隻是沒想到,原先的她也有小兒女一般的情態,麵對心上人也是懵懵懂懂多愁善感,或許真正喜歡上一個人的時候才會這樣。
隻是,這種的感情狀態最磨人了,通常是不在沉默中爆發就在沉默中滅亡。
不過,上天既然安排他們不遠萬裏來相聚,自然也會為她們籌謀好一切,而如今他們缺少的不過是個契機,隻是沒想到,所謂的契機卻是帶著殺戮而來,就在這一年的隆冬。
息國的冬天是從來不下雪的,可在這一年,從天而瀉的雪花大如席,山河內外一片銀裝素裹。然而,如此難得一見的美景帶給人們的並非喜悅,卻是惶恐與不安。一般來說,天氣反常必預示著大的災難降臨,若非天災即為人禍,但無論是哪一種,勢必會生靈塗炭,血流成河。而這雪,更像是送殯的儀仗隊大把大把撒下的冥紙。
果不其然,沒過多久,南邊傳來消息,佴伯部族族長佴伯倫聯合淳於部族族長淳於鎧叛亂,言明脫離南宮部族的統領,亮出的名目是南宮部族的小公主南宮盼公然拒絕與佴伯部族三世子佴伯爾的婚事,使佴伯部族上下顏麵無存,他們是為了捍衛部族尊嚴而戰。至於淳於部族,因與佴伯部族世代姻好,早已連成了一線,共同進退。而其餘的部族,除了端木部族與巫馬部族表明立場支持南宮部族外,剩下的態度曖昧,多半是想趁機會獨立出去。
男人們總喜歡挑起戰端,然後再把責任推給女人。南宮盼呆望著麵前的索瑪河,圓白的月亮投在河水中央,任由起伏的波浪抖得破碎,遠處的阿紮地山山脈黑龍般盤臥在地平線上,被帕拉山峰攔腰斬斷。
身後,馬靴踏過枯草積雪的響動由遠及近,南宮盼眼裏浸著淚,一動不動,月光落在她的身上,凍上一層寒冰,連聲音都被凍得發涼,“你走開!我隻想一個人靜一靜。”
身後的人屈膝蹲下身子,寬大的手掌扳過她的肩膀,聲音回蕩在清穀,“阿盼,不要這樣,這不是你的錯。”
南宮盼移眸看向他,瞳光渙散,木雕一般的臉上毫無生氣,“阿忘,你說什麼?怎麼可能不是我的錯?因為我,阿爹阿哥浴血戰場,因為我,多少無辜的人枉送了性命。可是,你看看,你看看我,卻還好好地活著,這麼多人死了,我竟還活著。”
阿忘傾過身子,握住她冰涼的手,溫柔的擁其入懷,輕手撫過她的頭發,沉吟道:“阿盼,別這樣,擦幹眼淚,沒什麼好後悔的。你做了你想做的,剩下的就交給我們這些男人去解決。無論發生了什麼事情,都不該你去承受!”
息國的上空硝煙彌漫,戰爭持續了三個多月,態勢依舊不能明朗,南宮部族雖然護住了腳下的寸土,可也傷亡慘重。部族內的壯年男兒傾巢而出,紛紛趕赴沙場,留下的婦孺整日提心吊膽守在家中,等來的多是陣亡的噩耗。每個人的心裏都埋下了絕望的種子,隻差時機一到,生根發芽。
一連幾日天氣都陰霾得很,偶有蒼鷹在高空飛旋,聲聲叫得淒涼。前線再次傳來消息,國主南宮鵬與世子南宮烈深入敵腹,不幸中了埋伏,被困羅刹穀,恐怕支撐不了多久。
回來求救的士兵九死一生,血漬和泥濘汙濁了麵容,幾處傷痕深可見骨,勉強撐著說完幾句要緊的話,人就昏死了過去。
南宮盼撐著站起身來,眼前一片暈眩,茫然地走向前方,隻是一邁步就是一踉蹌,跌入阿忘的懷裏。
阿忘握住她緊攥著的拳,眼眸漆黑如夜,不見底的深沉,“阿盼,你放心,我會去救他們,沒事的。”
南宮盼仰起臉,怔怔看著他,放心?她怎能放得下心!精銳被困,如今留守的不是女人就是老弱病殘,想去救人談何容易,眼前的局是個死局,她去,也是為了和親人死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