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Phoebus(1 / 3)

斯芬克斯星的天空總是那樣美。

明亮的天藍、柔美的青藍、瑰麗的紫藍、深邃的黑藍、還有黯淡的灰藍。

他最喜歡做的一件事情是遠離人群,在一望無垠的大片黃沙中藏身於幹枯中空的桬欏樹樹幹中。

細碎的光芒會夾雜著黃沙,穿過樹幹上的縫隙灑落到他身上。

風在黃沙地上像野獸一樣嘶吼著,裹著黃沙刮在他抵住洞口的背上,像刀子劃過皮膚一樣刺痛。

他曲起雙腿,在寒風中環著自己,試圖汲取一些溫暖。但寒意依舊直透骨髓。

這時候他就會仰望天穹。

那被高高的灰褐色樹幹局限住的一方天空,是那樣生動。

他長久地凝視著,那些白色的舒展的雲朵,那些飛鳥劃過天空的痕跡,那些漸變的色澤映襯天上金紅二色的雙子星,徐徐升起,徐徐落下。

然後他會在寒冷與疼痛中睡去。

睡夢中他被人輕輕抱起。

那個人貼著他的臉,溫柔地叫他Phoebus。

那個人說——

我的孩子,我的福玻斯。

斯芬克斯星是一顆位於聯邦與帝國交界的半獨立行星。這顆從外觀上看呈土黃色的行星資源匱乏、環境惡劣,是一顆名副其實的不幸行星。

但對於這顆行星上的住民來說,不幸也是分等級的。

正如位於黃沙十區桬欏樹街二號的老亞力一家,毫無疑問,是這個不幸星球中最不幸運的一個階層。

兩大聯合政體交接的螺旋星係中,半獨立的斯芬克斯星屬於“流放星球”,接納一切在兩大政體中呆不下去的人,包括窮凶極惡的宇宙海盜、不折手段的政治罪犯……是一個正經人士絕不願意涉足的混亂地方。

而黃沙十區,則是這顆流放星球的流放之地。

這裏充斥著這顆星球上最低層的民眾:強盜、慣偷、妓女、騙子、懦弱而一無是處的家夥。

老亞力屬於最後一種,正是這最底層之人也瞧不起的一類:他酗酒,有一個四歲的孩子,毫無謀生手段,或者從未想過該賺錢養活自己和孩子。

這位臉色灰黃的大胡子一年到頭沒幾天是清醒的,他最常幹的事情就是在政府給他的那間蒼白色四四方方的救濟房裏睡到天昏地暗,然後帶著——拎著——他那個四歲的孩子去這片區域唯一的酒館買酒喝。

正如我們所說的,他沒有錢(政府救濟金在每個月開頭三天裏就被他花光了),也從不試圖幹點事情養活自己,之所以還會去酒吧找隻認錢的酒保,不過是因為他還帶著自己最後的財產——每每這個時候,他總將他手裏的孩子用力往前一推,咕噥著告訴酒吧裏的每一個人:

“誰給我一瓶馬丁,就能贏得這小兔崽子的一整天。”

理所當然,酒吧裏的人哄堂大笑,根本沒人以為一個四歲孩子的一天能與一瓶烈酒的價值等同起來,盡管那是這片區域裏最廉價的一種。

這時候老亞力就會悻悻然地對身旁的孩子破口大罵,有好幾次還握起拳頭朝孩子身上砸去。酒吧裏的人有些漠視、有些憐憫,還有些看得津津有味,但沒有人想到阻止——這是哪裏?這是騙子、強盜、小偷、妓女和怯弱者的聚集地。在這裏,一切對無關之人的善心,都是不合時宜的。

那段時間裏,無法可想又嚴重酗酒的老亞力終於還是妥協了,他嚐試著給人們修理一些機器以換取酒資,出乎意料的,他的手藝遠遠超出這個街區能有的水準,從笨重的采礦機器人到迅捷的奢侈品懸浮車,似乎就沒有能難倒老亞力的東西,人們紛紛猜測擁有這樣珍貴能力的老亞力是怎麼來到這裏的,又會在什麼時候離開。

但老亞力看起來一點離開的念頭也沒有。

他過著一種就算是這裏的人也看不下去的頹廢生活:酗酒,又脾氣暴躁,能賺大錢,可是毫無上進心。他永遠住著隻有一張桌子和一張床的救濟房,拿著政府可憐微薄的救濟金,渾身酒氣,像對待牲口一樣對待自己的孩子。

而說道老亞力的孩子,在這個街區裏,就算是最鐵石心腸的人,也不免生出些惻隱之情。

這個孩子沒有名字。

是的,盡管這個孩子已經四歲了,可他還是連一個正式的名字都沒有。不管在任何場合麵對任何人,老亞力都隻叫他為“小兔崽子”。這個孩子有些時候倒會緊張地拉著自己短了老大一截的衣袖,試圖遮住手臂上層層疊疊的新舊傷痕,然後小聲而竭力表現出彬彬有禮地說自己叫福玻斯——可這一切在他那父親醉醺醺的“小兔崽子”的叫喊下,隻是一個可憐的笑話。

人們隻叫他小兔崽子。

但是福玻斯——我們還是叫這個可憐的孩子福玻斯——從沒有想過要離開老亞力,至少在這個時候還沒有。

他任勞任怨,亦步亦趨地跟著老亞力,不論對方是把他帶去酒吧向人兜售,還是把修理工作上的所有髒活累活丟給他,又或者幹脆就是衝他打罵——

他小心翼翼地討好老亞力,洗衣做飯,接手老亞力的修理工作,又隔三差五地拿自己幹活所得地全部報酬(這個街區可沒有未成年保護法)去酒館把老亞力贖出來。

日子一天天過去,生活的重擔早從老亞力身上轉到福玻斯肩頭。

街區裏的人們開始疑惑這個一直生活在謾罵與暴力中的孩子為什麼不離開老亞力獨自生活。也有人私下找到福玻斯,許以優渥的條件,試圖接走他——這當然是為了那個孩子所擁有的價值(他顯然已學得老亞力大多數的手藝了)。

如上所說,這個街區的人們對旁人毫無憐憫之情。在這裏唯一行得通的隻是“價值”。

任何可以換取生活物資的價值。

但不管那些人究竟是為了什麼,福玻斯無一例外地拒絕了。

這個現實的街區並不存在真正意義上的孩子。

他用木訥的表情拒絕那些想要照顧他的大人,心裏卻近乎輕慢地嘲笑那些滿懷希望到來而最終失望憤怒地離開的人們。

我知道的。

我知道的。

在那一個個因疼痛而不眠的夜晚,在他用哭聲尋求幫助的夜晚,在他害怕地惶恐地慌不折路地去拉每一個男女的衣裳的夜晚——

我知道啊。

我知道啊。

他被推開。

每一個人都將他推開。

他們用厭惡的、閃躲的、甚至憐憫的同情的難過的眼神看著他。

可是沒人伸手。

一個,都沒有。

他知道啊。

他還是留在老亞力身旁,留在這個並不像家的家裏。他用沉默與乖巧來保護自己,他盡心盡力地賺錢,盡管每一分都要被那個嗜酒如命的男人奪走,他麻木地過著日子,一次次日出,一次次日落——他隻是還有一點點的,屬於自己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