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五柳莊炮樓(4)(1 / 2)

到鐵匠一家吃早飯的時候,老胡才看出那個叫梅的姑娘十分可愛。第一天初來,忙亂間他沒注意,現在他很驚異這個女孩子的秀麗。他想,這也不過是從相貌上看,一時的印象。可是從此以後,老胡越來越覺得小梅處處好;相貌俊,不過是可喜歡的一個組成部分罷了。

老胡,已經是三十歲開外的人了,在這一部分,他是最年長的一個。每天,除了伏在桌子上寫字,就站在門口看鐵匠一家打鐵,或者到山坡去散步。一天,他從山溝裏摘回幾朵還在開放著的花,插在一個破手榴彈鐵筒裏,擺在桌上。小梅對這件事覺得好笑,她問:

你摘那花回來幹什麼?

老胡忙說:

看哪,擺在桌子上不好看?

小梅笑笑:

那好看什麼,有什麼用呢?

好看就是它的用處啊!老胡也笑了。小梅走了出去,對她母親學說了,母親笑著說,可惜家裏沒有一個好看的花瓶,讓胡同誌來插花用。過一會,小梅拿籃子到地裏去摘樹葉,就順便對老胡說:

胡同誌,你有空,還不如和我去摘樹葉呢!小梅是她父母的長女。父母每天打馬掌鐵,把燒飯、打水、割柴的事,就全靠給她做了。現在秋風起來,樹葉子要落了,她每天到山溝裏去,摘杏葉、槐葉、楸樹葉。回來切碎了,潰在缸裏做酸菜。小梅對門的老太太罵她的兒子,還不如一個姑娘,小梅能爬到很髙的樹上去,不同別的孩子搶,默默地進行競爭。她知道哪個山溝裏樹多,葉子黃得晚。有時樹的主人看見了,說:

哈!小梅又弄我的樹葉子了!小梅從樹枝上俯著身子,蹙著長長的眼眉說:

呀,我們吃點樹葉還不行?你真小氣!樹主人要說:

你摘了它的葉子,它還能長嗎?

小梅就會說:

你不知道冬天到了,不摘,葉子也得落完了啊!春天來了,什麼也少不了你的!小梅的身體發育得很像她的母親,勻整,又粗壯。她的走動很敏捷,近於一種瀟灑,腳步邁出去,不像平常走路,裏麵有過多的愉快、希望。她的身子裏好像被過多的青春鼓動,放散到一舉一動上,適合著她的年歲。

她整天放下東就是西,從來看不見她停下休息。老胡全看在眼裏。老胡寫字寫到深夜,鐵匠的一家全睡熟了,鐵匠有時候咳嗽,孩子有時哭,女人有時說夢話,小梅隻是舒暢地甜甜地呼吸。

秋末,山風很大,風從北方刮過來,一折下那個大山,就直躥這條山穀,刮了一整夜還沒停下。第二天,一起身,小梅就披上一件和她的身體絕不相稱的破棉襖走出去了。那棉襖好像是她弟弟穿的,也像是她幼小時穿過的。她一邊走,一邊用手緊緊拉住衣角,不然就被風吹了去。裏麵,她還隻穿著那胸前有幾處破綻的藍布褂,手裏提著一個白布口袋。老胡問她母親,知道是要去拾風落棗子,就要幫她去拾,小梅的母親勸他穿暖和一些,不然會著涼。老胡披上他那件新發的黑布棉襖,奔到山坡上去。小梅走到山頂上了,那裏風很勁,隻好斜著身子走,頭發豎了起來,又倒下去;等到老胡追上了,她才回頭問:

胡同誌,你又去找花嗎?

老胡說要幫她去拾棗子,小梅笑了笑說:

你不怕冷?

風噎住她的嗓子,就趕緊回過頭去又走了。老胡看見她的臉和嘴唇全凍得發白,聲音也有些顫。

爬過一個山,就到了一個山溝裏麵,小梅飛跑到棗樹叢裏去。一夜風,棗樹的葉子全落了,並且蹤影不見。小梅跳來跳去地撿拾地下的紅棗,她俯著身子,兩眼四下裏尋找,兩隻手像撿什麼東西一樣,拾起來就投到布袋裏去。老胡也跟在後麵拾。打棗時遺漏在樹尖上的棗,經過了霜浸風幹,就甜得出奇。小梅把這一片地裏的撿完了,就又爬上一層山坡去。風把她身上的破襖吹落到地下,她回頭望望老胡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