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給我拾起來拿著吧!老胡說:
穿上,穿上!小梅隻顧拾她的棗子,直到口袋滿滿的了,叫著老胡回來。到家裏,老胡已經很疲倦,隻和小梅的母親誇了誇小梅能幹,就到自己的房間裏去了。小梅把棗曬到房頂上去,她母親叫她趕緊吃飯,吃過飯把小園裏的蘿卜拔了,不然就凍了。
小梅在小菜園裏拔蘿卜,她拔得很快,又不顯忙亂。然後裝在籃子裏提回來,坐在門限上切去蘿卜莖和葉,把那些肥大白漱的蘿卜堆在她的腳下,又摩去它們的毛根。她工作著,不說一句話。
這樣,老胡就常常想什麼是愛好工作……這些事。
陰曆十月底,這裏竟飛了一場小雪。雪後,老胡五年不見麵的妹妹,新從冀中區過來,繞道來看哥哥。這天,老胡的臉,快樂地發著紅光。他拉著妹妹的手,不斷就近去,用近視眼看妹妹的臉孔。他叫小鬼去買幾毛錢的核桃,招待這個小的親愛的遠客。鐵匠的女人也慌忙來問了,老胡向她們介紹:
喂,房東,你看,這是咱的妹妹,今年才十七歲,可是十三歲上就參加軍隊了哩,在平原上跑了幾個年頭了!又對靠在牆角上的小梅說:小梅,你看,我也有一個妹妹,和你同歲呀!妹妹也笑著說:
哥,你房東的小姑娘多俊啊!老胡坐在妹妹身邊,先問了相熱的同誌們和家鄉的情形,叉問妹妹在這次反掃蕩裏的經過,什麼時候過來,什麼時候回去。
妹妹說,反掃蕩開始的時候,麥子剛割了,髙粱還隻有一尺高。她同三個女同誌在一塊,其中小胡和大章,哥哥全認識。敵人合擊深武饒的那天,她們同老百姓正藏在安平西南一帶沙灘上的柳樹林裏,遍地是人,人和牲口足足有一萬。就在那次小胡被俘了去,在附近一個村莊犧牲了。她同大章向任河大地區突擊,夜裏,在一個炮樓附近,大章又被一個起先充好人給她們帶路的漢奸捉住了。她一個人奔跑了半個多月,後來找到關係,過路西來。
妹妹要趕路,說得很亂很簡單。最後說,她們不久就回冀中區去,在這裏隻是休息休息,聽一聽報告老胡送妹妹,送了差不多有八裏路才回來。別人不知道老胡心裏的愉快,他好像新得到一個妹妹,不是從幼小時就要哥哥替她擦鼻涕的妹妹了,她已經不是一個孩子,是一個知道得很多又做過許多事的妹妹了。老胡興衝衝地回來,小梅正同父親給一個戰士拉的馬匹掛掌。老遠就喊:你們看老胡可樂了,見到親人了!老胡走近來笑著說:
怎樣,我這個妹妹?你也好,和她一樣。你能做許多事,可是你還該向她學習,她知道很多的革命道理呀!他像誇獎自己的妹妹,又像安慰小梅,走到屋裏去了。這天夜裏,又起了風,這間小小的草鋪頂的房子,好像要顛簸滾動起來風呼呼地響,山穀助著聲威。從窗孔望出去,天空異常晴朗,星星在風裏清寒可愛。感情像北來的風,從幽深的山穀貫穿到外麵:幾年不見的家鄉的田園,今夭跟著妹妹重新來到老胡的眼前了,它帶著可愛的戰鬥的身段,像妹妹的勇敢一樣。
老胡想,初秋的深夜裏,幾個女孩子從一個村莊走過去,機警地跳進大道溝裏去(她們已經在這平坦柔軟的道路上跑過幾年了在那時,交織在平原的胸膛上的為戰鬥準備的道溝,能給行進的人們一種清醒振奮的剌激。向遠處望去,望過那曠漠的然而被青年男女的戰鬥熱情充實的田園、村莊、樹木、聲響……人們的心就無比地擴張起來。
這一晚,老胡想了很久,燈光爆炸跳躍,臬麵上的花束已經幹了。那個手棺彈的彈筒,被水浸透,烏黑發光。在老胡的心裏,那個熱愛勞動的小梅和熱愛戰鬥的妹妹的形象,她們的顏色,是濃豔的花也不能比,月也不能比;無比的壯大,山也不能比,水也不能比了。
一九四二年十一月二十日夜記於山穀左邊的小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