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喋血紅山(1 / 3)

日軍動用一個旅團的兵力分三路攻取熱北。東路是渡邊橫二聯隊,進攻路線為喀左朝陽;中路是安部雄三聯隊,進攻路線為平泉寧城;西路是小野次郎聯隊,進攻路線為隆化圍場。因朝陽為重鎮,守軍較多,旅團參謀長田中久一少將隨東路,且掌控中西兩路,為前線總指揮,三聯隊計劃彙兵於赤峰,然後北進。

單說安部雄三,出身於沒落的貴族家庭,其父安部正雄,花重金買得一議會議員,曾因在議會上發表一篇“擴張興國”的邪說,被東條英機聘為內閣幕僚,成為軍國主義得力的吹鼓手,為了表達其效忠軍國主義決心,便將三個兒子雄一、雄二、雄三全部送入軍隊服役。雄大雄二是爛泥扶不到牆上,當了二年大頭兵便退役回家,唯這雄三不負父望,服役於關東軍,英勇作戰,加之攻於心計,很快從士兵升為曹長、少佐、中佐、大佐,成為聯隊長。

兵進承德之際,他本想大顯身手,以顯示自己的價值,可沒成想湯玉麟及守將常綠林一槍未發,棄城逃跑,他感到大失所望。此次進攻熱西,他獨領中路,決心與東西兩軍一比高低。兩日克平泉,三日下寧城,第七日,即民國二十二年農曆六月二十九日拂曉,兵臨赤峰城下,時東西兩路人馬尚未到達。

本當安營紮寨,待東西兩路之兵到來一起攻打赤峰,可安部雄三求功心切,想獨自攻下赤峰,彰顯其軍事才能,便帶領參謀長小泉太郎,勘察赤峰防務。本以為赤峰小城無險可守,雖事先得知屯有重兵,但在其鐵甲之師麵前,也會一觸即潰。可一觀察,大出所料,隻見城邊深溝高壘,暗堡明碉,旌旗林立,戒備森嚴。小泉太郎道:“沒想到支那守軍準備得如此充分,不可小覷,咱們還是等東西兩路聯隊到來,一起攻打穩妥。”安部笑道:“東北國軍號稱百萬,裝備精良,可在我關東軍鐵甲麵前,還不是一觸即潰,不到四個月,我軍就占領東北三省。今駐守赤峰之軍,兵不過萬,且非蔣之嫡係,乃雜牌烏合之眾,裝備極差。雖深溝高壘戒備森嚴,在我看來不過是紙壁沙牆。兵法雲‘兵貴神速’,趁我軍士氣正盛之時,一鼓作氣,二十四小時,定能攻陷此城。”小泉太郎也是狂熱的軍國主義份子,與安部搭當,可謂臭味相投,軍中曾謂之“狼(郎)狽(北)為奸”。可他並非主帥,不想貪功,所以並不讚同安部孤軍作戰,但又知安部向來獨斷專行,很難勸阻,便想出一緩兵之計道:“不戰而屈人這兵,為戰之上策,不如先派使者,說其投降,如懼我大日本皇軍之虎威,自動繳械,豈不更好。”安部道:“可以一試。”

國軍軍部正在召開戰前會議,日寇竹木旅團三個聯隊分三路進攻熱北,連克數鎮的情報早已傳到赤峰,孫軍長、張參謀長正在布署防務。守在正東門的一連連長江海清派人前來報告:“日軍派使者前來送信。”孫軍長道:“押他進來!”

隻見兩名侍衛押著一翻譯官走進來,蒙著雙眼,張參謀長示意將蒙布摘下。那人戰戰兢兢結結巴巴道:“本人是翻譯官,奉安部聯隊長之命,前來送信給貴軍長官。”說著將一封書信遞上。衛兵將信接過,送到孫軍長案前。孫軍長見信用中文寫道:“駐赤守軍孫軍長台鑒:為建立日滿親善共榮之盛世,我大日本關東軍以催枯拉之朽之勢,橫掃千軍之威,數月之內就占領了東北三省,今滿州帝國成立在即,滿蒙之族本為一家,有統一疆土之必要。奉關東軍總部之命,出我討伐仁義之師,兵進熱北,所到之處守軍望風而逃,民眾夾道歡迎。赤峰乃彈丸之地,已處我雄師包圍之中,抵抗乃是以卵擊石。望孫將軍認清形勢,效仿承德湯常二將軍之所為,或降或棄。降則高官厚祿,棄則保貴軍將士毫發不傷。如不識時務負隅頑抗,我大軍到處玉石俱焚,勝利一定屬於大日本皇軍!”落款寫道:“關東軍第八旅團第二聯隊大佐安部雄三。”

孫軍長看罷來信,劍眉倒豎,拍案而起道:“小日本狂妄至極,老子是中國軍人,守土有責,焉能將大好河山拱手日寇。來人,將這日本鬼子砍了!”兩名侍衛拉起翻譯官就往外拖,那翻譯官叫道:“兩軍交戰不斬來便,這是你們中國古訓,也是國際公約。”孫軍長道:“你們日本鬼子占我韁土,殺我子民,何時講過公約?殺你一個小鬼子,正好為我守城之兵祭祭戰旗”。那翻譯官又叫道:“不能殺我,我不是日本鬼子,我是高麗人,是日本人強迫我來戰場當翻譯,我沒親手殺過一個中國人。”孫軍長道:“日寇侵略朝鮮,占你家園,殺你同胞,你不思抗爭,反而助紂為虐,為虎作倀,更是罪該萬死!”翻譯哭道:“我家有父母妻兒,我要不給他們當翻譯,他們就要殺我家人。我是被逼無奈。”孫軍長不語,張參謀長道:“可饒你不死,有幾事問你,需如實回答。”翻譯官道:“不敢保留。”張參謀長道:“兵圍赤峰的鬼子是哪個部隊,有多少兵力,指揮官何人?裝備如何?”翻譯官道:“兵圍赤峰的現在隻是竹木旅團的第二聯隊,共有鬼子約一千五百人。聯隊有四輛坦克,一個炮兵中隊十門野戰炮,二十門迫擊炮。每個大隊有四挺重機槍,十二挺輕機槍,步槍是三八大蓋。彈藥充足。指揮官是安部雄三,參謀長是小泉太郎。”張參謀道:“千餘賊寇,就想來攻我固若金湯的城池,和我十倍於你的兵力對壘,是不是這指揮官腦子有病?”翻譯官道:“本來竹木計劃東中西三路彙集之後再進攻赤峰,可這安部小泉都是狂妄之徒,爭功心切,所以不侍兩軍到來便要獨自攻取赤峰。”張參謀長見這翻譯官態度誠實,便請示孫軍長,孫軍長道:“看在我們是同被日寇侵略的民族份上,放了你,望你好自為之。”一揮手,兩名侍衛又將其雙眼蒙住,送達前沿,由江海清放回。

翻譯官回到日營,報告國軍寧戰不降,自己差點丟了性命,安部大怒,叫道:“立即發起全麵攻擊。”小泉道:“我隻一聯隊兵力,如分攻三門,兵力分散,難以湊效,不如集中優勢兵力主攻一門,或可攻陷敵城。”安部道:“正合我意,請參謀長安排布署。”小泉道:“第一大隊西村色夫部擔任主攻東門,二大隊鬼塚十三部做預備隊。三大隊野田戶彥部分兵佯攻南西兩門,炮兵中隊和坦克配合主攻大隊。請聯隊長下達作戰命令。”安部道:“命令各部埋鍋造飯,將士們飽餐之後,於中午十二時發起攻擊。”

遣出鬼子信使,軍部的軍事會議繼續進行,孫軍長命參謀長張溪漢布署軍事防務。張溪漢走到防務地圖前道:“據可靠情報,又得日軍信使佐證,日寇本計劃三路人馬到齊後再攻取赤峰,可中路軍主帥安部雄三,乃軍國主義狂妄之徒,目空一切,欲先行對我發起進攻。其貪功冒進,正好給我軍創造了有利戰機,此役我們要集中優勢兵力,俱殲該部,揚我軍威,滅敵士氣。根據對敵情分析,安部部雖然裝備精良,然畢竟兵力隻有千五,其必然要采取重點突破之戰術。我哈達城周,北有河流,西為濕地,南麵開闊,均不利敵之進攻。隻有東麵,地勢起伏,林草茂密,利敵隱蔽,土質堅硬,利敵坦克行進。所以敵必選主攻東門。據此,布署如下:一師牛喜嵩師長,擔任正麵防守東門,二師長謝寶軒部分一團防守南門,餘兩團做一師預備隊。三師長劉月亭部,兩團外伏,餘部布防西北兩處。請軍座示下。”孫軍長道:“張參謀長分析透徹,就按此布署,馬上進入陣地。”眾師長應聲而去。

十二時整,敵幾十門大炮齊發,千百發炮彈落入東門前沿陣地,硝煙彌漫,石礫橫飛,雖國軍躲入掩體,也有損傷。在炮火的掩護下,安部下令發起衝鋒,四輛隱於草木之中的坦克突然現身,近千名鬼子緊隨其後,嗷嗷狂叫著衝了上來。一師師長牛喜嵩胡匪出身,作戰英勇,又頗有謀略,他沉著應戰,待敵近至三五十米,一聲令下:“給老子狠狠揍這幫龜孫!”一時間千百槍齊發,手榴彈飛蝗般飛向敵群,鬼子被炸得鬼哭狼嚎,死傷慘重。活著的扭頭就跑。坦克卻毫發未傷,邊掃射邊繼續前進。西村色夫見士兵退下來,大叫道:“怕死鬼,再往後退這就是下場!”言罷開槍射殺了兩名逃得快的士兵。眾士兵見狀,又返回衝鋒,但誰也不想爭先送死。倒有幾十名死士,衝到坦克後麵,以坦克作掩護前進。

四輛坦克衝到溝壕前,便衝下溝壕。跟在後麵的幾十名死士,全部暴露在我軍火力之下,全部斃命。坦克衝入溝壕,前後運動,左右旋轉。其中一輛將陡峭的溝壁,撞出六十度的斜坡,便順坡上爬。“爆破組上!”一連長江海清話音剛落,隻見一人飛身跳出掩體,幾個箭步便蹬上烏龜殼,揭開頂蓋將一束六七枚手榴彈投到坦克裏,並屁股坐在坦克蓋上。江海清見那勇士不是別人,卻是副連長武仲林。“快撤回來!”海清扯破嗓子喊道。武仲林行伍出身,久經戰陳,經驗豐富,聽子彈聲音就能判斷出敵之遠近,手榴彈從拉弦到爆炸是十秒鍾,他拿捏得恰到好處。並不慌張,將手榴彈扔到敵坦克,他數了八個數,便一躍而下,幾個翻滾滾入掩體,一聲巨響,敵坦克頂蓋飛上了天,爬到半坡的烏龜殼失去控製,滾下陡坡,正好撞在下麵的坦克上,履帶斷裂。下麵坦克中的鬼子進不能進,出來又怕挨槍子,隻好呆在烏龜殼中,聽天由命。另兩輛坦克見狀,想從來路逃回。江海清一聲令下,兩爆破員衝出掩體,跳下溝壕,蹬上坦克,將成束手榴彈投入坦克,也學副連長坐在頂蓋上。可是二人經驗不足,兩聲巨響,敵坦克炸毀,兩名戰士壯烈犧牲。

四輛坦克旋即損失殆盡,安部始料未及,他氣急敗壞,立即命令炮兵中隊開炮,向我軍前沿陣地全力轟擊。炮彈一發挨一發,一排挨一排,整個陣地硝煙彌漫,被翻了個底朝天,多虧一師戰士們久經戰陣,從敵人第一發炮彈落地,便都撤出陣地。隻有少數傷亡。在炮火掩護下,安部命令士兵發起衝鋒。待敵靠近,牛師長一聲令下,江海清連率先衝上前沿,根據敵炮射擊規律,戰士們機智地利用彈坑做掩體。向敵人發起猛烈地反擊。鬼子十餘次衝鋒均被擊退。

安部大怒,將擔任主攻的西村色夫及其三個中隊長叫到指揮部,每人賞了兩個嘴巴,罵道:“八嘎,全都是酒囊飯袋。十幾次衝鋒都攻不下一個東門。中佐督戰,少佐帶頭衝鋒,再度失利,切腹謝罪!”西村大隊已損失三分之二,參謀長小泉道:“十幾次衝鋒,西村部損失慘重,餘者已疲憊不堪,再度衝鋒,恐難取勝。”安部道:“西村的不行,鬼塚的上。今日必須突破敵的防線,攻進赤峰城!”小泉道:“我軍長途跋涉,立即發起攻擊,以疲憊之兵攻以逸待勞之師,於我不利,以我之見,不如暫停攻擊,養精蓄銳,擇機再戰。”安部見小泉明顯否定自己的戰法,大為不悅,反駁道:“擇機是何時?”小泉本想說等一三聯隊彙合之時再戰,但知安部求功心切不會罷手,便不再言語。鬼塚道:“明攻不勝,可以偷襲。深夜我率本部從側翼偷入城內,裏應外合,或可成功。”安部道:“就按鬼塚君說的辦。”

國軍軍部也正在研究鬼子的下步戰法。謝師長道:“安部首戰損失慘重,不敢再冒然行動,必待渡邊小野兩聯隊到來再戰。”參謀長張溪漢道:“以安部的性格,不會就此罷手,定會有所行動。”三師長劉月亭道:“鬼子會如何行動?”孫軍長和張參謀長不約而同道:“偷襲。”兩人相對一笑,孫軍長又道:“我們將如何處置?”張參謀長道:“反製。鬼子分兵偷襲,其營中兵力空虛,我軍可動用埋伏於城外的兩團兵力,襲擊敵大本營,動搖其根基,惑亂偷襲者的軍心。另外我軍設下埋伏,將偷襲之敵引入我包圍圈,然後關門打狗,俱殲來犯之敵。”孫軍長拍手道:“此計甚妙。馬上布署。”

農曆三十日夜,天黑得伸手不見五指,淩晨三時許,鬼塚大隊五百餘名鬼子銜草裹足,悄悄地出了軍營,直奔城東南方向溝壕處。鬼塚觀察,溝壕對麵的土壩上並無崗哨,隻有相隔五十米左右兩瞭望塔樓上,各有兩名哨兵,不時用手電光照射一下壩麵溝壕。每隔二十分鍾,有一支五人的巡邏隊走過。土壩的後麵,有一個三五畝地大的菜園,再往裏,便是街道。他計算著距離和巡邏隊走過的時間,決定三個中隊分批潛入,在對麵菜園集結。

三時四十分,鬼子順利跨越溝壕土壩,集於菜園之中。鬼塚慶幸順利越過防線的同時又有些猜疑,他害怕中了圈套,於是先派偵察班前去偵探。二十分鍾後,偵察人員回報:“街上隻有巡邏隊沿街巡邏,並不見有任何埋伏。”鬼塚立即下令直搗國軍司令部。

菜園出口,正對著六道街,南北兩側的店鋪民居,都已關門閉戶,悄無聲息。鬼塚的隊伍剛進街中,突然一枚信號彈騰空升起,街道兩側店鋪民居的房頂上立刻響起密集的槍聲,手榴彈冰雹般砸向敵群,敵人死傷過半。鬼塚叫道:“我們中埋伏了,快撤!”活著的鬼子連滾帶爬撤回堤壩,突然堤壩上一人喊道:“小鬼子,老子在這等候多時了,給我狠狠地打,一個也不要跑掉。”二師長謝寶軒叫道。一時間槍彈齊發。無險拒守,鬼子又死傷大半。鬼塚見腹背受敵,難免全軍覆沒,逃命要緊。於是丟下士兵帶領幾名衛兵,向正北方向竄去,趁夜黑隱於一民居之中,再伺機逃出。

安部聽到街裏響起槍聲,以為鬼塚得手,於是親自帶領渡邊和野田部發起攻擊。七百餘名鬼子,如同陰曹地府中放出的鬼魅向東門猛撲過來。嚴陣以待的我國軍一師,待敵迫近猛烈開火,雙方展開了激戰。這次安部采取滾動戰術,向前推進,隻待鬼塚部從內殺出,再發起全麵攻擊,可是左等右等卻不見動靜,安部罵道:“鬼塚蠢驢,怎麼如此不力。”

“嘭嘭嘭”幾聲巨響,火光衝天。“怎麼回事?”安部驚問。小泉叫道:“我們的營盤遭到了國軍的偷襲!”話音剛落,背後響起密集的槍聲,“衝啊!殺啊!”城中吊橋放下,國軍戰士衝出城門。遭到兩麵夾擊的鬼子兵立刻慌作一團,不待安部下令,便四散奔逃。從城中衝出的國軍一師同埋伏在外的兩個團,立即對鬼子形成了合圍之勢,雙方展開了一場白刃戰。安部叫道:“天亡安部,隻能拚死一戰!”叫罷,抽出戰刀,欲加入戰團。小泉叫道:“聯隊長不得衝動,迅速組織突圍,尚有一線生機。”野田戶彥大隊白天擔任佯攻,建製尚且完整,小泉立即下令野田保護安部突圍,西村部斷後。

置於死地而後生,為了逃命,眾鬼子奮力拚殺,雖然死傷慘重,總算殺出一條血路。營盤不能回,輜重也不顧,向東一潰五十裏,見後麵已無追兵,方才站住腳。計點人數,隻剩三百,前後損失五分之四。遭此慘敗,安部暗自後悔輕敵冒進。可這家夥向來剛愎自用,推過攬功,想找一替罪羊。罵道:“遭此慘敗,是鬼塚這蠢豬偷襲不力所至。”小泉雖心知此敗是安部決策失誤,可口中卻附和道:“鬼塚如戰死算便宜了他,活著回來嚴懲不貸。此役敗績,不是我們無能,實在是沒想到支那軍如此狡猾凶悍。”安部切齒道:“不報此仇,誓不為人!”

隻餘三百殘兵敗將,安部已無力再戰,隻有等待一三兩聯隊到來。軍營被毀,給養盡失,部隊需要休整。小泉派出的偵探回來報道:“前麵有一個小村,可做休整之所。”安部命令道:“兵進小村,房屋糧草統統征用,村民的統統趕走,如有反抗格殺勿論!”

前麵的小村名安平村,隻有三五十戶村民,因天尚不亮,村民大都還在睡夢中。鬼子進村,砸門入戶,趨趕村民,槍掠財物,鬧得恬靜的小村雞犬不寧,更有數十鬼子,見了年輕女人,獸性大發,欲施**,男丁奮起反抗,發生械鬥,雖有鬼子斃命,然反抗者大多全家被殺,村民逃生者無幾,這是安部欠下赤峰平民的第一筆血債。小泉等進村,命士兵清理現場,殺牛宰羊,升火燒飯。酒足飯飽之後,放出崗哨,入戶休息。

中午時分,侍衛前來報告,鬼塚中佐和十餘士兵帶一支那奸細到來。安部聽說鬼塚活著回來,大不樂意,因為死鬼塚可以替他承擔一切罪責,活鬼塚卻有一張辨解的嘴。可是即回來,也隻好道:“回來就好,先把那奸細押進來。”侍衛應聲,帶進一個商賈模樣的人來。隻見他頭戴黑禮帽,身穿黑綢衫,細高個,蝦米腰,瓜角腦袋,兩頭大中間窄。老鼠眼,朝天鼻,蛤蟆嘴。進到屋裏,鼠眼亂轉,然後蝦米腰彎得更低道:“在下鹿棲州,屬關東軍特高課轄下特工,奉命到赤峰刺探並傳遞情報。哪位是田中將軍?”小泉道:“為什麼要找田中將軍?”鹿棲州道:“小嘰領事讓我將情報隻交給田中將軍。”小泉道:“什麼情報?”鹿道:“國軍的城防圖。”安部上前給了鹿棲州兩個嘴巴罵道:“八嘎,如此重要的情報,怎麼這麼晚才傳遞出來?快拿出來我看!”鹿棲州遲疑問道:“你是田中將軍?”安部又打了鹿棲州兩個耳光,罵道:“蠢豬,情報的為作戰服務,我軍到達兩日,你才送來情報,已貽誤了戰機,現在又非田中不交,死了死了的。”叫罷抽出戰刀,放在鹿的脖頸上。鹿棲州嚇得撲嗵跪在地上,連連叫道:“太君息怒,我交,我交。”隻見他摘下禮帽,撕開內襯,取出地圖,雙手遞給安部。

安部打開一看,是一張標準的軍用地圖,圖上國軍的指揮機關,軍需裝備庫,明碉暗堡,軍力布署都標得一清二楚。安部叫道:“早有這情報,我軍重炮轟擊,將敵人的重要設施摧毀,如何遭此慘敗。將這蠢豬拉出去砍了!”鹿棲州磕頭如搗蒜叫道:“太君饒命,皇軍剛到就和國軍開戰,彈片橫飛,槍子無眼,我怎敢靠近。”安部道:“你的怕死鬼!”鹿棲州道:“屬下不是怕死,隻是怕死了這情報傳不到皇軍手中,誤了皇軍戰事,死有餘辜,所以隻能等戰事平息,才敢追隨皇軍而來,正好碰上皇軍的逃兵,不,不,是斷後的官兵,才得前來。”小泉見他說的似乎合理,於是插話道:“貽誤戰機,罪責難逃,等田中君來再度發落,押下去好生看管!”兩侍衛將鹿棲州拖出去,關進一柴房之中。

“傳鬼塚!”安部叫道。鬼塚不卑不亢地走進來。安部叫道:“你知罪嗎?”鬼塚道:“屬下不知。”安部道:“偷襲之策是你所出,偷襲失利是你所為。”鬼塚道:“計雖我出,決策是君,冒進失利非我之罪。”安部見鬼塚竟敢頂嘴,罵道:“八嘎!五百餘士兵全部玉碎,獨你一人回來還敢狡辯!”鬼塚道:“大佐言之有誤,回來十餘人非我一個。我部一入城中,便遭強敵埋伏,進退維穀,能逃回十餘人,已是不幸中萬幸。事實如此,大佐非要李代桃僵治我之罪,我也沒有什麼說的。”說著將戰刀雙手拱上,低首待死。小泉見狀,趕緊圓場道:“戰場形勢風雲莫測,勝敗乃兵家常事,不必追究責任。如今有了敵人城防圖,待一三兩聯隊到來,共雪此仇為要。”安部無話。

農曆七月初一中午,鬼子兩個聯隊到來,田中父一聞安部貪功冒進,損兵折將,大發雷霆。“混蛋,蠢豬,尕蝦,將安部、小泉罵個狗血噴頭。又電請竹木純一,要將二人送上軍事法庭裁處。竹木考慮正是用人之際,於是複電將安部小泉降銜一級,授中佐銜,代大隊長和參謀長職。

田中立即召開軍事會議,研究攻城之策。安部將鹿棲州送出的國軍城防圖交出,道:“貪功冒進,屬下罪責難逃,而情報遲到,特高課也難辭其咎。這敵軍城防圖如早到我手,或許赤峰城已在我囊中。今我一三聯隊雄師已到,又有敵城防圖在手,用我鐵甲利炮轟擊,摧毀敵重要設施,敵必不戰自亂。”田中道:“知己知彼方能百戰不殆,據我所知,守城部隊雖為雜牌軍,武器裝備遠不及我,然其軍長孫殿英,乃土匪出身之悍將,參謀長張溪漢,深通韜略,非等閑之輩,加之其兵力八千,近二倍於我,工事堅固,防守嚴密,不可輕敵冒進。”渡邊道:“將軍意欲如何?”田中道:“電告總部,請求空中支援,地空相濟,隻需一日定能摧毀敵人防線。又命將赤峰城防圖傳真於關東軍奉天總部。

守城國軍探得東西兩路敵軍到來,孫軍長下令加固工事,準備迎戰,大戰在即張參謀長則事必躬親,監督檢查。

農曆七月初二拂曉,天空中傳來“嗡嗡”的飛機聲,據守城內的國軍指揮部立即拉響防空警報,戰士們立刻躲入防空掩體。支前民夫和留守的市民也躲入事先挖好的防空設施中。六架敵機一字排開,飛過城市上空。炸彈落在城內,巨大的爆炸聲,震耳欲聾。整個城市瓦礫齊飛,硝煙四起,到處燃起熊熊烈火。

賈煥章已不怕暴露,事先大搖大擺地進了日本領事館躲蔽。知情報送出,領事館不會遭到轟炸。炸彈一響,領事館中的浪人和百餘僑民跑到院裏,熱烈歡呼,群魔亂舞。加滕太郎拍拍賈煥章的肩膀道:“你的,功勞大大的,獎賞的有。”賈煥章搖頭晃腦得意洋洋地道:“為皇軍效力,應當應該。”

“轟”地一聲巨響,一顆炸彈落在院子中央,幾個狂歡的浪人血肉橫飛上了西天,加滕和賈煥章被氣浪推向屋牆,撞得昏了過去。在辦公室坐聽轟炸聲的小嘰國昭,嚇得一咕嚕滾到辦公桌下麵。醒過來的加滕,被磕掉了兩顆門牙,滿嘴鮮血。賈煥章頭破血流,二人趕緊爬進屋裏,加滕站起身,狠狠地打了賈兩個耳光,罵道:“情報的有誤,你的良心大大地壞了!”賈煥章辯解道:“國軍的重要設施都標了紅圈,太君的領事館標了藍色記號,不是情報有誤,是炸彈誤落。”

飛機在空中盤旋,活著的浪人僑民都爬進室內。“轟”又一枚炸彈落下,正中隔壁房頂,頓時牆倒屋塌。屋內的浪人僑民被壓在廢墟之中,死了的悄然無聲,傷了的哭爹喊娘。一架斷梁砸在辦公桌上,辦公桌散架,小嘰被木石壓在下麵。加滕和賈煥章正靠在一斷壁處,一根檁木掉下,搭在斷壁上,形成一保護掩體,二人逃此一劫。“哎喲!哎喲!”木石堆裏傳出小嘰的**聲。加滕賈煥章趕緊推開木石,搶救小嘰。多虧辦公桌支撐,小嘰身體倒無大傷,但是慘叫連聲,加滕趕緊查傷,隻見一鐵釘深深紮在小嘰的屁股上。賈煥章一把將鐵釘拔出,鮮血噴了他一臉,“八嘎!”加滕打了賈一個嘴巴,“拔下鐵釘,如何止血。”賈煥章抓起一把塵土,糊到傷口處。小嘰加滕瞠目結舌,從沒見過這種止血方法,不過血還真被止住。三人爬出廢墟,見飛機又返轉回來,賈煥章叫道:“不好,這飛機又要往領事館下蛋,快去楊宅躲避!”二人扯下塊門板,抬上小嘰就往楊家奔去。

楊義霖舍命不舍財,不顧家人勸阻,到底留了下來。鬼子飛機開始轟炸,管家於武和兩個家丁驚慌失措地跑進屋來,叫道:“老爺太太,日本人飛機下蛋,外麵不安全,咱們還是到地下室躲蔽為好。”二姨太道:“對對對。還是下地窖安全。”楊義霖道:“婦人之見,咱們家緊挨著日本領事館,小鬼子總不會炸自己人。咱們家保證安全。”二姨太道:“那可保不準,我還是求菩薩保佑靈驗。”於是自去焚香拜佛。“轟隆”幾聲巨響,日本領事館被炸,石礫飛進楊宅,辟啪作響,一塊瓦片擊碎了窗戶飛進屋裏,正好砸在一家丁臂上,頓時骨斷筋折。二姨太嚇得鑽到香案底下。於武叫道:“快走!”他扶起老爺,一家丁拉起二姨太跌跌撞撞奔向後院。

加滕賈煥章抬著小嘰進院,正見楊家人向後院奔去,便也跟過來,於武到得地下室,打開窖門,先將二姨太放下窖去,然後請老爺下去。楊義霖剛把腳伸進窖門,加滕竄上前來,一腳將於武踢出丈外,又一把將楊義霖揪了出來。“讓領事的先下!”楊義霖翻了一下白眼,沒敢抗議。加滕將小嘰放下地窖,小嘰屁股受傷,腿腳失靈,一腳踏空梯子,滾了下去,肥胖的身體砸在窖下的二姨太身上。隻聽“哎喲”一聲,二姨太破口大罵,“瞎了你媽的狗眼,弄個死屍扔下來,砸死老娘了。”她用力推開死屍,隻聽“哼”了一聲,這才知道是活人。楊義霖聽到二姨太的叫聲,不顧往日的斯文,將加滕推到一旁搶先下窖。加滕、於武、賈煥章都搶著下窖,三人擠在窖口處,上下不得。“轟”地一聲巨響,一顆炸彈在窖口十來米處爆炸,土石氣浪將三人推入窖下,如同掉餃子般掉下窖裏。隻聽“哎喲”“媽呀”“八嘎”幾聲叫喊。

城中被飛機炸得一片狼藉,到處是殘垣斷壁,到處是烈火熊熊。飛機剛剛退去,敵人的炮彈呼嘯而來。守軍陣地被炸得土石橫飛,幾乎翻了個翻,掩體被炸,許多戰士被炸死炸傷。在炮火的掩護下,敵八輛坦克開路,四千餘名鬼子同時從東南兩個方麵,向守軍發起全麵攻擊。敵近三五十米,敵停止炮擊。牛師長一聲令下,守軍開始猛烈的反擊。“搶救傷員!”鐵木會長孟空辛一聲喊,躲在掩體中的支前民夫冒著敵人的槍彈,立刻衝上陣地,三少瑞斌從未經曆過這槍林彈雨,一直躲在掩體中,聽到孟空辛命令,才帶人衝出掩體。聽到幾十名傷員被抬了下來。這時一個清瘦的少年背著一名傷員三少見他吃力,便叫兩個家丁迎上去,接過傷員放在擔架上,“快送醫院!”三少叫道。“慢!”少年道,“此人受傷嚴重,失血過多,必須馬上止血,否則抬到醫院也活不成。”三少這才發現那傷員腹部被炸出一條口子,腹內的腸子隱約可見,鮮血直流。隻見那少年先點了傷員兩處穴位,然後從挎包中取出一瓶,將藥麵敷在傷口處,拿出繃帶,熟練地將傷口包好,道:“快送醫院!”兩家丁抬起傷員飛奔醫院。三少聽聲音看形象,正是那關帝廟會上力戰兩日本浪人的少年,驚叫道:“哥們,讓我好找!”說著上前就要擁抱,那少年一閃身,三少抱了個空,那少年斥道:“不知忙閑,還不快去搶救傷員!”三少見他說的有理,道聲:“哥們,一會見!”衝上陣地。

七月天氣說變就變,霎時雷聲大作,烏雲翻滾,傾盆大雨鋪天蓋地卷來。黃土地上積滿了水,泥濘不堪,敵坦克前進困難。眾鬼子並沒停止衝鋒,“嗷嗷”狂叫著撲向溝壕。牛師長道:“小鬼子瘋了,沒了掩護也要衝鋒,給我狠狠揍這幫兔崽子!”可是,國軍戰士們的槍大多是漢陽造,防水能力極差,遇雨卡了殼,扔出的手榴彈,引信被雨澆滅,成了臭彈。眼見眾多鬼子跳下溝壕,就要爬上來,牛師長大叫道:“上刺刀,白刃戰!”戰士們正待出擊。隻聽“轟隆隆”一陣響動,溝壕裏一股洪流翻卷而來。溝壕裏的鬼子,驚慌失措,拚命逃生,可是溝坡陡峭濕滑,爬上去又滾下來,掉進水裏,有些鬼子和洪水賽跑,企圖逃生,可是哪裏有洪水快,轉眼被水吞噬。沒衝進溝壕的鬼子見狀,四散奔逃。國軍陣地一片歡呼。是誰使用了水淹敵軍之策,自然是軍中諸葛張溪漢參謀長所為。

暴雨來得速,去得也快,將近中午雨過天睛。重傷員送進醫院,輕傷員戰地包紮。江海清的一連在正麵陣地,副連長武仲林和排長常青鬆都受了傷,武仲林傷在腿上,常青鬆作傷在臂上,江海清命令二人去醫院治療,可二人說啥也不下火線,三少見了去喊正在給傷員處置包紮的少年。三少不知姓名,隻好喊道:“嗨,哥們,這裏有兩個傷員。”那少年趕了過來,橫了三少一眼道:“你嗨誰,這麼沒禮貌!”三少道:“誰讓你不告訴我名字?”那少年檢查了二人的傷情道:“沒傷筋骨,隻傷皮肉,不過這子彈在肉裏,必須取出。不然會發炎。還是去醫院為好。”武仲林道:“取個子彈還用去醫院,拿刺刀來,我自己挖出就是。”少年道:“沒有麻藥會很疼。”常青鬆道:“沒關係,疼算什麼?”少年見二人如此豪氣,道:“二位軍爺要能忍痛,我來試試。”說著從挎包裏拿出手術刀,用酒精消了毒,又將武仲林和常青鬆傷處擦了酒精。道:“誰先來?”武仲林道:“我先。”少年叫三少道:“過來幫忙!壓住他的腿。”三少照吩咐去做。隻見少年一手捏住傷口,手術刀猛然割下,子彈順利取出。然後取出藥瓶,塗藥包紮。接著對常青鬆如法刨治,不到十分鍾,兩例手術做完。眾人驚歎少年小小年紀,竟然有如此精湛的醫術。江海清道:“請問小老弟師承哪裏?”少年道:“家傳。”三少道:“哥們,這回可要說出姓名,不然再有求救,我又得嗨你。”少年笑道:“不必知我姓名,再有事喊我,你隻學三聲狗叫就可以。”三少見這少年嘲弄自己,也不示弱回道:“學公狗叫還是學母狗叫?”少年道:“學賴皮狗叫。”說罷丟下一笑,去救治別的傷員。眾人大笑,三少有點不好意思。他突然想起刺玫瑰楊玉嬌,也是這麼辛辣,這少年怎麼和楊玉嬌如此相像?

午飯過後,三少走出掩體,要去尋那少年,兩次相遇,這少年都表現出奇特的才能,他想和他交個朋友。漫步堤下,東張西望,並不見那少年的影子,不遠處有幾叢灌木,他隱約看見有一女人坐在一塊石頭上,短發齊耳,上身露背,胸前戴著紅色兜肚,正彎腰擰著褲角的雨水,一件青色上衣晾在灌木上。三少十分驚訝,這陣地上怎會有女子?莫非是刺玫瑰楊玉嬌?他悄悄過去想看個究竟。突然,一灘稀泥飛過來,他躲閃不及,正好糊在眼睛上。他趕緊用手去抓,可粘泥怎麼也抓不幹淨,眼睛睜不開,他隻好蹲下身去,摸著地上,還好摸到一灘雨水,他用水洗了半天,才睜開眼。

他再看那灌木叢中,石頭上坐著的卻是他要尋找的青衣少年。他拍了拍腦袋,擦了擦眼,剛才明明看見是一位少女,怎麼會變成了男人?難道剛才是幻覺?那少年好像不知有人來,低著頭在地上畫著。三少走了過去道:“嗨,哥們,怎麼一個人坐在這裏?”那少年站起身,笑咪咪地道:“你吃飯了嗎,怎麼一個人跑到這裏?”三少湊到近前道:“沒見你去吃飯,就出來找你。”少年道:“謝謝劉三少爺的關心。”三少道:“你認識我?”少年道:“哈達街誰會不認識你,整天和叫花子混在一起,專幹些偷雞摸狗的事。”“胡扯,”三少有些氣憤,“誰見我偷雞摸狗來?”那少年道:“還嘴硬,關帝廟會我親眼見你唆使小叫花偷了日本浪人的錢袋。”三少辯解道:“那叫殺富濟貧,替天行道。”少年道:“殺富濟貧?你們有那能力嗎?我隻看見你們被人家打得屁滾尿流,要不是小爺出手,你們非死即傷。”三少嬉笑道:“孫悟空神通廣大,還敗在楊二郎手下。”少年叫道:“喲喲喲,就你那三腳貓的功夫,也配稱孫悟空?”三少道:“在小俠麵前不敢稱大,那日我正要感謝你相救之恩,你卻跑得無了蹤影,今日我代表小兄弟們表示謝意。”說著鞠了一躬。少年道:“別別別,我可受不起,那日是我多日沒練功,陪倆日本狗練練,並沒救你等之意。”三少道:“有意也罷,沒意也罷,我們都要感謝。敢問小俠尊姓大名,府第何在?改日定當報答。”“哎喲,哎喲,”少年道“真酸,牙都酸掉了。”三少不解地問道:“你吃了什麼酸東西?”少年“咯咯”一笑,轉身跑去。三少方才醒悟,這家夥是在嘲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