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閩籍作家廬隱與冰心為例
葉青
五四新文化運動高潮中,廬隱與冰心以發表“問題小說”而步入中國文壇,成為“五四文壇上熠熠發光的雙星座”。她們的文學創作,促進中國文學發展的新時代的到來。關於她們文學作品方麵的研究已經有了不少成果。本文以曆史學的視域探尋五四時期廬隱與冰心活動的軌跡,從而更深刻地了解五四時代中國新知識女性,以期對當下在現代化征程中的中國女性尤其知識女性提供有益的曆史借鑒。
一
五四新文化運動是一場迅猛的反帝反封建的思想政治運動。在這場運動中,一切舊思想、舊道德、舊倫理、舊文化等都受到極大的批判與衝擊。由此人們的思想得到空前解放。廬隱與冰心便是“五四的產兒”,“是被五四的怒潮從封建氛圍中掀起來的覺醒的一個女性”。她們突破傳統女性固有的束縛,注重發揮女性的個人價值與社會價值,是具有強烈的“人”的意識的新知識女性的代表。
中國傳統女性,是完全喪失了作為“人”的獨立與尊嚴的女人。在“政權、神權、族權、夫權”陰影之下,她們活得小心謹慎。“三從四德”為首的封建禮教束縛她們的一生。所謂的“三從”,在《儀禮·喪服》中已經有完整的敘述:“婦人有三從之義,無專用之道。故未嫁從父,既嫁從夫,夫死從子。”所謂“四德”即包括“婦德、婦容、婦言、婦功”這原為宮中女子的禮儀,到東漢班昭時作了進一步發揮,成為衡量封建社會中婦女言行舉止的準則。在封建禮教的束縛之下,她們喪失了基本的權利。在政治上,女性不能參與政事、國事。所謂“牝雞無晨,牝雞之晨,惟家之索”,是用來說明女人不能幹預政治,如果幹預政治,國家就危亡了。在經濟上,女性沒有獨立的職業,也沒有獨立的經濟地位。“女子不能自養而待養於他人”,她們隻能依附於男人而生存。在婚姻上,女性更沒有任何的自主權,隻能遵守“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婚後唯有“嫁雞隨雞,嫁狗隨狗”了。在教育上,她們被剝奪了受教育權,封建社會中奉行“女子無才便是德”,“婦女識字多誨淫”。因此隻有一小部分上層社會的女性,在父母的憐愛之下才有讀書識字的可能,成為封建知識女性。但由於封建禮教深入她們的內心,無法認識到女性自身“人”性。
在中國曆史上遺留下來的為數不多的女性文學作品,歸納其性質內容主要有兩類:(一)宣揚封建女子教義。如《女誡》、《女則》、《內則》等,形成一套理論化、係統化的統治女性的學說。女性“人”的權利更加被剝奪了。(二)沉湎於閨怨情愁。僅以具有豪放氣質的婉約派詩人李清照為例,她的文章也露出濃濃的情愁。如“薄霧濃雲愁永晝,瑞腦銷金獸”,“寂寞深閨,柔腸一寸愁千縷”,“惟有樓前流水應念我,終日凝眸。凝眸處,從今有添一段新愁”,可以說愁與情是這類作品的思想精髓。因此文章總體思想性不高,隻附屬於男性文人的風花雪月、消遣遊戲的篇章。雖然李清照也吟出“生當作人傑,死亦為鬼雄”,“但願將相過淮水”,但把複國救民的希望寄予“將相”男兒,卻沒有意識到女性也有救國救民的權利與義務。因此她也隻是現實社會的旁觀者與同情者。總之,在封建禮教的束縛下,傳統女性無法認識到女性的“人”性,更不用說去實現女性的個人價值與社會價值了。
新知識女性,是一批具有強烈的“人”的意識的現代女性。她們擁有新思想新觀念(如自由、平等、民主等),突破了封建禮教的束縛,走出閨房大院,追求女性教育權利,參與社會政治活動,關心國家、社會以及女性的解放問題等等。總之,2000年以來女性被窒息的活力與生命力,在她們身上得到了充分的發揮。廬隱與冰心便是五四時代的新知識女性的代表。在她們的身上,新知識女性的活力與生命力體現為以下方麵:
(一)思想觀念的覺醒
這是新舊女性的最本質的區別。廬隱與冰心是具有新思想新觀念的現代知識女性,她們的新思想係統反映在文學作品中。五四時期,廬隱與冰心的作品所體現的思想:
1.憂國憂民的愛國主義思想
這是她們自小積累而成的。廬隱與冰心出生於19世紀末20世紀初的中國社會,在她們成長中,麵對的是外侵內腐、多災多難的中國以及空前的民族危機和社會危機,觸目可見的是人民的苦難的生活。因此她們萌發了強烈的愛國主義思想與憂患意識,並且以這種思想指導她們的文學創作。五四時期,廬隱與冰心的“問題小說”是以廣闊的現實社會為題材,對於社會生活中的種種問題提出了反思。例如,廬隱的作品《一封信》控訴了封建地主的貪婪與殘暴以及村姑的悲慘的命運;《兩個小學生》揭露了反動政府對愛國學生的鎮壓;《思潮》反映了流離失所的百姓的苦難;《月下的回憶》控訴日本帝國主義的野心——對中國人民的奴化。冰心的作品《去國》反映在黑暗動亂社會中青年報國無門的痛苦;《一個慈藹的兵丁》、《一個軍官的筆記》揭示軍閥戰爭的罪惡以及兵士們的可憐無辜。總之,她們的作品深刻地反映了現實社會的黑暗腐朽和人民生活的苦難。從而體現出強烈的反帝反封建,憂國憂民的情感。這是新知識女性“人”性意識覺醒和自主性提高的表現,她們開始有了高度的社會責任感。這種思想意識在傳統女性中是很少見的。傳統女性以家為生活軸心,對於國事政事無權過問,也漠不關心。
2.民主、自由、平等開放的思想觀念
這是新知識女性的新思想的本質體現。廬隱與冰心從小便得到民主自由的思想教育。廬隱雖然出身於冷酷的封建家庭,但年僅9歲便入學校,開始了正式的學校教育生涯,在所受教育中民主自由是重要方麵。而冰心則來自有近代氣氛的海軍家庭,民主自由是她成長中所固有的。這種新思想與封建舊思想是不相容的。因此隨著她們的成長便越能感受到周圍的封建束縛。希望擺脫封建束縛,追求民主、自由、平等。她們在文學作品中也深刻體現這種思想,尤其對女性問題的認識。例如,的雜文《女子成美會希望於婦女》、《我的戀愛主張》、《論今後婦女的出路》等係統地反映出新知識女性的戀愛觀與家庭觀。她認為“戀愛是有條件的——精神上的條件”,“第一步要彼此深切的了解”,“其次要性情合的來”,“再次應有為了愛而犧牲”。“家庭是男女共同組織成的,對於家庭的經濟,固然要為男女分擔;對於家庭的事務,也應男女共負”,“所以我對於今後婦女的出路,就是打破家庭藩籬到社會上去,逃出傀儡的家庭,去過人類應過的生活,不僅僅作個女人,還要作人”。冰心也有反映女性問題的作品,如《兩個家庭》勾勒出她心中的新女性(亞茜),一個具有新思想、熱愛家庭、夫婦平等相處的新型家庭女性。
此外,革新的思想意識也是女性思想觀念覺醒的重要表現。在民主自由思想的主導下,廬隱與冰心,可以積極地吸收各種新的進步思想,不斷促進思想革新,視野日益擴大,成為順應時代潮流的新女性。例如,廬隱對於思想革新就保持積極的態度,高喊“我們有心革新思想底人,不要怕外界高壓”,“因為陳腐底思想,就像破爛底房屋,不把他根本推翻,永遠不能建設出新底來”,“因為外界底壓迫刺激,就是思想革新的惟一原因”。可以說,正是在這種革新的思想意識觀念的引導下,廬隱才成為“是比較的最能接受新的思想的,在別人對於新詩、小說的創作還在遲疑猶豫的時候,她的作品已在報刊上發表了”。同時她們對於新文化運動的積極響應也是這種革新思想的重要的表現。中國傳統文學宣揚“文以載道”、“代聖賢立言”,從而窒息了創作自由與藝術活力。因此打破舊文學,建設新文學,成為新文化運動的重要方麵。1917年,胡適首先提出“文學改良八事”;而後陳獨秀提出了文學革命“三大主義”,即建設“國民文學”、“寫實文學”、“社會文學”;周作人提出“人的文學”,由此宣告文學革命新時代的到來。廬隱與冰心便積極響應這種革新思潮,寫出雜文、小說、散文、詩歌等形式的文章,文章清新亮麗、通俗易懂,贏得廣大讀者的喜歡,而且促進中國文學發展新時現代文學開始產生與發展。由於具有革新的思想意識,她們才能長期保持新知識女性的形象,這是傳統女性所未曾有的。
(二)在社會政治運動中積極活躍
鴉片戰爭以來接踵而至的喪權辱國的恥辱,都極為痛苦地刻印在時期知識分子的心中,強烈地震撼著他們。1919年召開的巴黎和會上,中國代表提出的7條“希望條件”和“廢除二十一條”等合理要求遭到拒絕。麵對國恥,中國人民掀起聲勢浩大的反帝愛國運動。此時與冰心正就讀於北京高等學校。廬隱在北京女子高等師範學校,在燕京大學。她們都積極參與這場政治運動。據《廬隱自傳》中述:“我整天為國家忙亂著——天安門民眾大會呀、總統府請願呀、十字路口演講呀。這些事我是頭一遭經曆,所以更覺得有興趣,竟熱心到把飯都不吃、覺也不睡的幹著。”而且她還參加福建同鄉會,並“被舉為女師大福建同鄉會的代表,到師大北大去開會”。她的同學蘇雪林說:“五四時期廬隱騖外的天性,這時候好像得了正當的發展,每日看到她忙出忙進,預備什麼會的章程,什麼演講的草稿,坐下來用功的時候很少。”可見,五四運動中的廬隱是異常活躍的,被視為新派人物。五四愛國運動爆發的當天,冰心在醫院陪著生病的弟弟,聽到消息後,次日便返校。她被選為學生自治會的文書,而且所在的學生會又是“北京女學界聯合會之一員”。所以,如同她所說,“奔騰澎湃的愛國運動和新文化運動洪流,把我衝出狹小家庭和教會學校的門檻”。“我們堅持罷課遊行,罷課宣傳。為了抵製日貨,我們還製造些日用品、繡些手絹等出賣”,“學生們個個興奮緊張。一聽到有什麼緊急消息,就紛紛放下書本,湧出課堂,誰也阻擋不住……”由此可見,五四運動中,與冰心都表現非常活躍,並且為學生運動重要骨幹。這說明廬隱與不僅在思想上具有強烈的憂國憂民意識,而且積極投入火熱的政治行動中。新知識女性這種敢作敢為的精神更是傳統女性所未曾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