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約定 明治十六年(1883年)(16)(1 / 1)

(我這是在剝奪岡崎身為一個人死的權利……) 龜裂粗糙的手掌,布滿了傷痕與水泡。在這樣的一隻手上,你想

要文些什麼呢?閻魔對自己這份自以為是的偽善深感憎惡。 將岡崎的右手送回被中,他走出屋外。

烈風浩浩,粗暴而狂亂地梳扒著閻魔的頭發,仿佛是爭相湧來的 鬼魅因期待的落空而肆意宣泄著怒火。淩空飛舞的樹枝鞭打著他的臉 頰,在上麵抽出一道道細小的裂紋,而他渾然不覺,無意識地踩過那 些正瘋狂啃噬著他雙足的小鬼,腳步虛浮踉蹌地來到一棵巨大的櫻樹 之下。

魆黑的夜之背景下,櫻樹的枝條在怒風中瘋狂擺蕩。花瓣漫天疾 舞,將黑暗織染、點綴成一匹墨色錦緞。

閻魔蹲下身,嘔吐起來。

不眠的長夜,終於逝去。

或許因藥力發揮,岡崎顯得並不痛苦,隻靜靜睡著。因為已經沒 有治愈的希望,醫生開出的藥方,隻是些使意識混濁的強力鎮痛劑。 即使看著岡崎昏睡的麵容,亦覺得胸中苦楚。閻魔站起身,去找 奈津。

空蕩蕩的家中,四下不見人影,玄關前並沒有奈津的木屐。雖說 這是個堅強的孩子,但昨日看到父親淒慘的模樣,似乎心中也相當震 撼,怕是正躲在哪裏哭泣吧。閻魔擔憂地走出屋外,在房子周圍尋了 一圈。

春日的清晨寒意料峭,刺入肌骨。昨夜狂風吹散的櫻花,落在地 上被露水打得盡濕。

很快便在屋後找到了奈津。她正蹲在一尊地藏菩薩的小石像前, 雙手合十,祈求著什麼。

聽到閻魔的動靜,轉過身來。

“寶生先生。”

奈津眼睛紅紅,可知昨夜果真是沒睡踏實。

“那‘先生’兩個字,能不能去掉?”

“那麼,我該怎麼稱呼您才好呢?”

剛想告訴她叫閻魔便好,卻停下想了一想。眼前不是別人,而 是懂事有禮的奈津。這孩子極有可能會在“閻魔”後邊也加上個“先 生”,這種仿佛在呼喚地獄首領的叫法,還是免了罷。

“父親一直都叫您周的,對吧?”

與十七年前照片中的男子有著相同的容貌、相同的名字……這意 味著什麼,於聰慧的奈津來說,恐怕也是個謎吧。然而,奈津卻並未 再加追問。此刻,不是糾結這些事情的時候。

“我剛才在向地藏菩薩祈禱。不過父親他……是不是已經沒救了?” 閻魔無言以對。這孩子冰雪聰明,編造無聊的謊話會被她一眼看 穿,絲毫不能使其寬心。

“……恐怕是。”

聽到這個回答,奈津極力咬緊了牙關,看來是在拚命忍住,不許 自己哭出來。

“我什麼也做不了……隻能向神佛求助。可這也太渺茫了,我好想 用自己的雙手去救救父親。”

真是個堅強的孩子啊,閻魔心想:絕不會僅僅沉浸在悲痛之中頹 喪消沉。

“我將來,一定要做一名醫生。即使女人也可以做醫生的,對吧?” 執著的眼神凝視著閻魔。他深感敬畏,仿佛正目睹著一個奇跡的 發生。奈津正在絕望之中為自己尋找著一條前進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