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墜毀(2 / 3)

“5月7號晚上8點45分左右,一架北方航空公司的CJ6136航班從北京起飛,目的地是大連。這一天是‘五一’黃金周的最後一天,許多人是旅遊後返回大連的。9點32分,大連周水子機場地麵接到當時正在傅家莊上空飛行的CJ6136麥道客機的無線報告,機內人員稱機艙失火,此後飛機就與機場失去聯係。5分鍾後,遼大甘漁0998號漁船通過12395電話向大連海上搜救中心報告,稱傅家莊上空有一駕民航客機失火。

晚上9點40分左右,飛機墜落在北緯38度57.063分,東經121度39.941分,飛機尾翼墜落在北緯38度57.129分,東經121度40.175分。經核實,機上有旅客103人,機組人員9人,全部遇難。其中有您的先生張植。”

為了準確說出飛機失事的過程,尹川掏出了一張過期的報紙來念。語畢,他抬頭看著林鷺。她已經將雙手從臉上移開,眼圈紅紅的,眼神黯淡地看著飲食店那紅色的玻璃鋼桌麵。

“你們是怎麼證明他的身份的?”林鷺依然靜止如盆景,嘴裏緩慢吐出一句對尹川來說最常見的話。許多遇難者親屬在平靜下來時,最先抱有的僥幸心理就是認為保險公司把情況弄錯了。出錯的事情不是沒有,但是概率基本上不到萬分之一,出錯的可能性很小。

“他在登機時使用了身份證,而且我們在他的遺物裏發現一張紙條,我們是通過這張紙條找到您的。”

“紙條上寫了什麼?”林鷺氣息懨懨地說。

“寫著‘如果我因空難去世,事故賠償受益人是蔚市沿河區糧食局2-601林鷺。――張植’”

林鷺的眼淚突然一湧而出,沿著瘦長的臉龐往下滑,她開始時張翕著嘴唇,努力控製自己的情緒,卻還是承受不住這突如其來的打擊,終於伏在桌麵上完全放鬆地哭起來,聲音如萬馬奔騰。尹川看見她高高的肩胛骨在劇烈地顫抖。望著外麵大好的陽光,他很無力地慢慢掏出一支煙點上,等林鷺收拾好自己的情緒再說。

不知道過了多久,林鷺開始直起身子,轉過臉擦拭眼淚。尹川看見她整個人像被抽取走了精氣一樣,嘴唇有些腫脹,眼睛紅得像兔子,臉色則被映襯得越發蒼白冰冷。

尹川稍稍調整了一下自己的情緒,語含同情地說:“天有不測風雲,這次飛機失事有一百多個家庭失去了親人。如果你相信有靈魂,他們的在天之靈應該希望活著的人能夠過得更好。”

林鷺沉寂著,一言不發了。

尹川繼續開導道:“人死是不能複生的,而且,在我們這一行的人看來,死亡好像是按照一定的指標在攤派。去年北京市死於交通事故的人數是1518人,今年上半年,因為各類礦井事故,一次性死亡人數在10人以上的重大事故就有100多起,最多的一次死亡了200多人,這跟大屠殺沒有區別。對不起,我講這些話並不合適,甚至有些不尊重您,但是我也沒有惡意,隻是想說明一點:人生無常,死亡確實一直陪伴著我們,所以活著的人應該珍視生命的價值,好好活著。”

尹川知道自己說了一通無用的話,但是他別無他法,陪這樣的人坐著,如果對方一言不發,他會感到很壓抑,於是他總結了一段陳詞,對誰都這麼說,算是生者對生者的告慰——作為生者的尹川,好像代表死者在安慰他們的親人。

尹川說完這通話,林鷺依然沒有任何回應。她開始雙手抱著胳膊,眼神停在玻璃鋼桌麵上某個固定的地方,呼吸均勻,仿佛進入冥想。

尹川隻好繼續陪她坐著,直到感覺她能夠理智地配合他進行一些必要的手續了,才打開自己的公文包。接下來尹川需要確認已經死亡的客戶曾經在這個家庭中的身份,例如他是誰的丈夫,誰的兒子,等等。尹川一般需要看戶口本,找當地居委會或者派出所證實,到家裏走訪,最後讓對方家屬在受益人欄上簽字,就此理賠前的手續齊全了,隨後會根據理賠規定,給出應有的理賠額,通常一份保險的人身死亡賠償額是40萬。這是個非常慎重的工作,尹川不得不在此時變得異常冷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