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暮西沉,晚霞滿天,我和我妻子的人生就如同這西下的斜陽一般,隻剩下最後的餘輝了。回首往事並無半分不堪,甚至令我覺得上天對我倆很眷顧。我和以寧這四十多年的夫妻緣分是上天給我們最好的恩賜,讓我們的人生幾乎沒有缺憾。
遙想當年我作為大程皇帝的第十二子,生母又貴為中宮,所以幼年過的及其順遂。我和妻子以寧的相識正如同青蓮的《長幹行》中寫到的:妾發初覆額,折花門前劇。郎騎竹馬來,繞床弄青梅。同居長幹裏,兩小無嫌猜。是自幼而始的。
我一直以為我們的婚事也會水到渠成,實在是年紀太輕,不懂世故,想得過於簡單了。想我是皇後嫡出之子,父皇對我的寵愛是滿朝皆知的,時常誇我寬厚仁愛,眾皇子中最像他。這些話到我同胞兄長當朝太子的耳朵裏自然是不怎麼舒服的。如若說我沒有登上帝位之念,那也過於虛偽。父皇的寵愛、正統的血脈和朝臣的支持都可以讓我放手一博,最重要的是我的皇兄—太子殿下由於做事過於刻薄,所謂水至清則無魚,所以大臣中對他繼承皇位多有顧慮的。可惜的一點是我年紀尚幼,空有聰慧之名而無實際的功業,和長我十歲的皇兄有太大的差別了。所以在我十七歲的那年,我向父皇請旨代他出征西北。出征前我曾經向我母後要求取以寧為妃,母後取笑我太性急,我就與她約定等我回來一定娶以寧。
記得我出征的時候,以寧給我送來了她為我求來的護身符,那一刻我異常的興奮且幸福。我一直喜愛以寧的,這是毋庸質疑的。更何況我隻要和以寧成婚,那麼以寧的父親和祖父會加重我在朝中的勢力加上我如果邊關凱旋歸來,與皇兄的勢力相較有過之而無不及。我帶著我的夢離開了京城,踏上了西征之路。
其實西征並不如想象中的那樣困難,我剛開始是這樣想的。剛開始這個號稱有十萬雄兵的邊陲小國,說他們是夜郎自大真不為過。短短三個月就讓我給蕩平了。
為了讓以寧和我共同分享喜悅我派人給她送去了信還有給她十五歲的生日禮物。這個禮物是我出宮前叫宮裏的工匠打的一套首飾裏的手鐲。一對龍鳳黃金手鐲,我就是這翱翔在天的龍,她就是飛舞在我身邊的鳳。
這個經過連年征戰的小國,已經千瘡百孔,滿目蒼夷。尊我父皇的旨意,我留下扶持新王登基,幫助重新建設這個成了我大程屬國的小國。在這個時候我才經曆了真正的艱難。我們作為□□自以為是施舍了恩德給這個小國,可這裏的國人卻不這麼想,至少有一部分不這麼想。在他們的概念裏我們始終是入侵者,是毀了他們家園的仇人,所以作為主帥的我日日成了被刺殺的對象。就一次的防衛失誤差點要了我的命,跟我出行的侍衛全數被殺,我被刺成重傷,是我的參將背著我逃離。在那幾天裏我們喝山泉食野果才回到了大營。你一定會問旁邊就沒有一戶人家可以讓我們調養的?我們剛開始也是尋找人家,而且沒有多久就找到了一個農婦收留了我們。可是當她的丈夫回來的時候,我們聽見他們在門外的談話,說到我們是大程的人的時候,那個農夫就吡牙裂齒拿了斧頭要將我倆砍死,我們隻能落荒而逃。在路上幾次差點入黃泉都是以寧支撐著我,隻要想到她在等我,我就有了活下去的勇氣。
在這段時間裏讓我明白了,就算我們的理由再充足,我們始終是侵略者,所謂親官難斷家務事,我的傷養好了以後,我決定撤兵。這兩年的教訓夠深刻了,反正依照他們現在國內的混亂局勢,起碼有個十年八年不能騷擾我邊民了。想著以寧也該快十八,想著我隻要回到京城就可以完成我的心願,想著。。。。。。總之,在我心裏想的那些事情真的是沒有哪件是不如意的、不稱心的。
就如同我出征的時候以為這裏的民眾會夾道歡迎我們□□大軍的幫助到後麵卻是這麼個結果一樣,我的美夢在我到京城的那一刻破滅了。以寧成婚已經半年了,而且隨著他的丈夫到了任上。以寧的婚姻讓掐斷了我所有的希望。包括我的帝王夢,這件事情讓我明白了,不論是我父皇和母後還是首輔相國都隻期望皇位能平安過度。對於我母後來說她的唯一想的就是我們兩個能夠兄友弟恭。不錯,如果我想登上皇位,那就隻有一條路—殺了我皇兄。我母後認為我皇兄登上皇位,而我隻要早早封王去封地就可以留下性命。所以我被封為楚王。
麵對這一切,我哭不得笑不出的局麵。心頭一口鬱結之氣總要發泄,這個時候我除了失去以寧的一傷可以光明正大的發泄出來以外,別的東西能放在大太陽底下?連我上山去無人處獨自悲哀也沒有敢把心裏的其他東西發放出來,我知道這大程朝多的是千裏眼和順風耳。大勢已去,我連做最後的掙紮也是多餘。
在所有人的眼中,我為了以寧的出嫁要生要死的時候,我黯然退場,對朝政絲毫都不積極。麵對父皇的失望,我除了苦笑還是苦笑。能做皇帝的隻有一人,我既然沒有我的份,我就隻有認真地遂他們的願,保全自己。真是可笑,父皇也是這樣過來的,母後在後宮裏更不見得太平,憑什麼他們就認為我們兄弟兩個能友愛相親?
為了讓我的心情能夠好點他們給我娶了尚書之女為妃。對於這個女人,我實在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記得剛確定婚事的時候,她曾經派婢女送書信給我,表明不願意嫁我,正如我願,除了以寧我對其他的女人連看也懶地看一眼。我原來認為我對以寧的情混入了權力爭奪已經是很卑鄙的了,可是見她那天跟我說此情已經付與她的心上人,我做夢也不要妄想得她半分的愛,在短短的幾天裏可以卻把原來說的東西收地幹幹淨淨,和我歡喜的拜堂成親。更惡心的是對我用□□,所以成親後的一個月以後,我請求去守邊關,我實在沒有胃口天天對著她。
如果我父皇有我的能力,那他的皇子就不是區區這麼十八個了,兒子恐怕都可以從太和殿拍到玄武門口了。沒錯,我那個王妃有身孕了,經過九個多月的等待,我看到了一個皺巴巴的小人兒。父子是天性,看到這個孩子,我的感情有了寄托。我的妻子對孩子很冷淡,從來沒有抱過這個可人的小東西。既然如此,我把孩子帶在了身邊,到了邊關。有了他,我在邊關的日子也就不那麼無趣了。我的那個王妃在京城如何作天作地,我實在沒有興趣知道和幹涉。但是不可避免的,還是有風聲傳來說她行止有虧德行,和人廝混。這個我聽來並不意外,她未嫁前就曾經說過有心上人了。到底是皇家的媳婦,警告還是要的,我修書一封訓斥她。總算安分了點。越是這樣我越發想念以寧那張純真的笑臉,可惜我對她的記憶隻有停在她十四歲的那年。
最近前些日子我被調離邊關,老是奉父皇旨意巡查各地。這個孩子就跟在我身邊,我到哪裏他也到哪裏。唯有一次,我回京城的時候因為出去的時間不長,而且我看見我妻子對孩子的態度也改變了。我就把孩子留在了那裏,孩子總需要母親的。就算我做的再好他也有時候會問:“為什麼別人有娘,我沒有!”之類的話。這真的是一個錯誤,江山易改本性難移我怎麼就忘了?那個女人為了做她的白日夢,居然對自己的孩子下手這麼狠。那天,我父皇賜宴。我帶著孩子和我的王妃赴宴。席間我們這些成天鬥來鬥去的親兄弟難得這樣融洽。父皇大喜,要考較在坐的皇孫,孩子們都使出渾身解數來博老人家的一笑。這些年我已經看開了,其實現在這樣也不錯,所以我不像我的幾位哥哥那樣緊張孩子的表現。可是讓我不可思議的事情發生了。
我機靈活潑的峰兒,眼神呆滯的站在那裏,在我身邊的王妃說:“峰兒能被李太白的“夢遊天姥吟留別”了!”
我驚訝,孩子還小,我隻教了他“三字經”怎麼會背這麼難的詩句。我一直認為與其讓孩子囫圇吞棗,不如不教。我一直是教一點給他解釋一點的。
我父皇說:“峰兒!背給皇爺爺聽聽!”
可孩子嘴裏就“天老”二字再無下文,幾乎所有的嘲笑聲都向孩子淹過去,我妻子的厲聲催促,讓才五歲的孩子在又驚又怕中,忍不住大哭起來。叫我如何不心疼,我去把他抱了回來。一頓飯吃成這樣實在是大為掃興。總算捱到結束,我帶孩子匆匆回到家裏。
回到王府,我身邊的女人嘴巴裏說:“你笨得像豬,你讓我成了笑話。”同時一個巴掌往孩子的臉上甩去打在了孩子幼嫩的小臉上,打落了孩子的一個門牙。這是我怎麼都沒有想到的。從她嘴裏的咒罵聲中我方始明白,父皇看皇孫是想看那個皇子能讓本朝的盛世能延續更長久,所以這頓晚宴也就成了太子的孩子和我的孩子的考較了。而這天峰兒的表現破了她的皇後美夢。更可怕的是照看孩子的乳母跟我說的那些,真是恐怖為了讓逼孩子能背出這首不是他這個年紀能理解的詩,她用頭上的金簪在蠟燭上燒紅了,戳上孩子的手臂。我背心升起一陣惡寒。我質問她,她卻說:“你讓我失望,你居然有這樣的婦人之仁?父皇要不是因為你和太子之間取舍不定,今天也不會假借家宴之機,探察皇孫的才智,隻要峰兒能表現出色,你離皇位就進一步了!”這是個什麼玩意兒,我眼前的這個女人,根本不是個人,根本就是權力下的怪物,可怕的怪物。我這才相信唐朝的則天皇後真的可以把自己的女兒掐死,人世間是有這樣的人的。皇宮裏的傳說不僅僅是傳說,而是真實,用血寫就的真實。可真要輪到自己的頭上,還是覺得不寒而栗。
天有不測風雲,貴為天子也無法逃脫一死,父皇歸天,皇兄登基。皇兄對我的猜忌,幾乎滿朝皆知。我一點也不奇怪,我的王妃說希望和我和離,我難道能盼她這個時候給予我鼓勵和支持,那就是癡心妄想了。更有趣的是我皇兄是答應了我嶽父的要求,讓我放妻。王妃被廢卻沒被治罪,這無疑是以此昭告天下我楚王雖是皇族血統,卻已非皇室中一員。
尊貴的皇室中的婚姻有時候更像兒戲,而我是這其中唯一一個讓人擺布的玩偶。成婚如此,和離如此。不過能夠不用再見到這個女人,實在是太好的一個消息。皇兄對我還不錯還問我:“想去哪裏遊山玩水?”我記得以寧是嫁到了杭州,不過他的丈夫是在金陵任上。
我去了金陵,在那裏果然見到了以寧,那個在記憶中天天陪伴我的女子。成婚後的她比以前多了點風韻少了點純真,依舊美得讓我心動,也多了心痛。她過得不好,這個應該珍愛在手心裏的女子,過的並不快樂。無論是耳聽的還是眼見的。在我的記憶中她看著書的時候是嘴角微微上翹的含笑模樣,而不是現在的雙眉微蹙。她的丈夫,是個正直的書生,卻也是個俗物。雖識詩文卻不懂詩文。如同他識得以寧的美好,卻不知道如何去嗬護這份美好。但試問自己又如何?今天對著她的情不自禁的擁抱,帶給她太大的刺激,甚至是傷害。以我現在之身,也無法給她幸福,我隻能離開。。。。。。。
我這時候才知道皇兄對我真是好,知道我從來出行沒有擺過排場,這次讓我浩浩蕩蕩擺足了派頭,給我配的禁軍就有兩百人還有侍衛數十個。我杭州的別院裏能容下這麼多人還真是有點困難,所以奴仆隻能少點了。這也是杭州一怪了,護院的多,服侍的少,我隻有秋雯一個侍婢。為了讓我充足的調養,不許我出門一步。所以院牆外麵是淒風苦雨,這裏麵的我親眼是不得見了,就聽到的也是隻字片語,但這些已經足夠讓我震撼了。在我眼裏的小女子,有如此大的氣魄,硬是在這風雨中,給那些饑民撐起了一把傘。以寧這個“活菩薩”的美譽,我實在無法把果斷豪氣性格和嫵媚嬌豔的容顏結合起來。時間在這院落中是沒有意義的,我隻要吃和睡就可以了,峰兒已經不鬧著要出去了,連他也不抱出去的希望了。
我從來沒有這麼恨過這阻擋我的高牆,我知道他們是為我好,可是我不需要!不管我需不需要,我都被關在了這間屋子裏。以寧遭難了,叫我如何能安心地在這裏?衛廣—我的貼身護衛跪在我麵前,他那冰冷的聲音裏給我說著這樣的實情:“千歲爺!你一踏出這個院門就是抗旨的死罪啊!你不為自己著想,也要為小世子著想。不為小世子著想也要為這個園子的二百多條性命著想。你出去能就得了王夫人嗎?隻可能連累她!”這個從來不多說半句的北方漢子,今天話出奇得多,而且句句打入我心底。叫我就這樣眼睜睜地看著以寧死,我的心如萬千蟻蟲在啃噬,痛苦難遏。這種情況直到秋雯告訴我以寧已經出獄了。
這段日子裏,我除了以寧出事的那會我曾經失常過,其他時候我都如死水般沒有起過一絲的波瀾。也許就是我的無所求,被囚禁將近一年以後,我被允許在杭州城活動了。踏出門口,路上已經有積雪了。不管是這樣的大雪天還是晴日當頭,心情總是舒暢點的。我的腳一到街道上,就不由自主的往城南走去。以寧的點心店就在那裏。
看來我的心胸也不算寬廣,珍珠園子,我曾經吃過她親手做的珍珠圓子,曾經對她說過我一輩子吃她做的珍珠圓子。可是我也曾經說過不在打擾她的,一切以情不自禁為借口就可以嗎?
有些事情是很難自製的,我其他的事情都沒有興趣做,唯一做的事情就是每天到她的點心鋪子報到。不過她卻不是天天在的。我的聯想能力有待加強,總覺得這個見了我有點拘謹的女人,怎麼就是那個水裏火裏來去自如的女金剛?吃著她親手做的點心,依然覺得她應該是被嗬護的。
我做夢也沒有想到,這一天會來得這樣快,以寧就坐在我的書房裏,和我品茗聊天。雖然她拒絕了我留她吃晚飯的邀請,但沒有關係,來日方長。人淡如菊這是今天她給我的感覺。一直以來,哪怕是她年幼的時候身上所散發出來的味道,都是如一朵嬌豔端莊的牡丹。她把富貴的光芒斂去了。今天是她的生日,其實我真的很想和她同慶一下的。
我相信老天是給我們兩個再次的緣分了,要不然我家峰兒怎麼就會和以寧的兒子一見如故呢。峰兒吵著要住到以寧家去,我自然答應,給孩子送換洗衣服的時候我聽見了這樣一番言辭。
她的眼睛是如此的晶亮,說出來的話鏗鏘擲地:“我朝國力可昌盛?可開國以來幾次邊境出事,那些文臣哪個不是貪生怕死,極力主和,結果呢?他們就會放過我們?我們邊境的那些不會打人百姓被抓去幹什麼去了?像紙鳶一樣被放到天上,然後活活摔死。我們官員的順從就丟土失地,我們百姓的順從就是連性命也不保。直到先帝主戰,反而邊疆十幾年沒有事情了。你要把孩子們教成明知自己有力量反抗,卻還不知反抗的懦夫?”麵對我的關於教育孩子的疑問她是如此的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