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推薦語:社會遷躍僅僅靠“運氣”嗎(1 / 3)

王石

哈佛大學的生物學家E. O. 威爾遜的研究對象是一種高度社會化的膜翅目昆蟲——螞蟻。在對它們的社會結構進行多年研究之後,威爾遜得出一個結論:任何一次社會平衡被打破,都隻是為係統提供了一個再次建立平衡的機會。但很遺憾,這些新的平衡相對於老的平衡,大多數都是次優的,比以前還不如。能實現向上遷躍的新平衡非常少,是難得的運氣。

張維迎教授的演講裏多次提到了英國、美國和法國的曆史,論述了既得利益者回應甚至引領社會變革的原因和結果。在這個話題上,我們中國人也有切身的喜悅和悲哀:一百多年前,由既得利益階層主導的洋務、維新和立憲運動以失敗告終,國家走向衝突和戰亂。三十五年前,由鄧小平主導的以界定產權和市場競爭為核心的經濟改革,讓中國首次真正融入世界,成為現代化國家。如果從西方堅船利炮敲打國門開始算,這個曆程已經足足走了一百七十年之久!

再想想我們的北方巨鄰,如果當年俄國的十二月黨人能克製一些,與沙皇達成和解與合作;又如果當年的孟什維克運氣能夠好些,俄國或許能夠避免近一個世紀的殘酷清洗和動蕩,避免社會和許許多多個體本不必付出的代價。一個開放、穩定的俄國,顯然大大有利於全球安全,對俄國、中國甚至全世界人民來說,上個世紀本可以有更加美好幸福的生活。

我們人類社會的近代曆史,或許能夠為威爾遜的螞蟻社會的“運氣”提供一點解釋:自上而下的、全社會各階層共同參與的變革,運氣就好些;自下而上的、過程中要掀桌子的變革,運氣就差些——在這裏,我不願意將這種進程簡單描述為“革命”或“改良”,因為這種二元話語體係其實規製並束縛了我們對社會進程的想象。我們需要有更包容、更含蓄、更容易說服其他人的話語方式來討論“社會轉型”問題。

張維迎教授說理念是社會變革的重要力量,我很同意。參與到他人中間也好,引領他人到我們這邊也好,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認清我們所肩負的使命,並且正視它、理解它、響應它,改善作為社會細胞的我們自己,以及我們身處的單元、組織和社區,從最基本的公共生活開始,建設開放自覺、訓練有素的公民社會。

正如我在亞布力論壇上提及,在金沙江漂流時,我沿途目睹,滔滔江水是如何由一股股細流彙聚而成。如果希望中國的明天更加民主、公平、光明,就要從自身做起,從每一個小處參與和建設公共生活,承擔責任,麵向未來。

(萬科集團董事長)

既得利益者能否成為改革者

張維迎

(北京大學光華管理學院教授)

大家普遍認為既得利益是改革的最大阻力,這一點也不錯。但是如果我們看一下曆史,許多成功的改革甚至革命,都是既得利益者推動甚至領導的。如果既得利益者不能變成改革者,我們是沒有希望的。

為什麼既得利益者可能變成改革者?

觀念引領變革

第一,理念的力量。人的行為並不完全是由所謂的物質利益支配的。兩百多年前,大衛·休謨講過,盡管人是由利益支配的,但人類本身及所有的事物都是由觀念所支配的。縱觀曆史,許多偉大的變革都是由觀念的變革引起的,我舉幾個例子:

華盛頓沒有當皇帝,當總統也隻當兩任,是出於他的理念,而不是他的利益。鄧小平在“文革”之後發起改革,包括廢除領導終身製也是基於他的理念,而不是利益。我們講到法國大革命,其實法國大革命最重要的推動力量是舊製度下的貴族。啟蒙運動是貴族性質的,知識階層當中好多人來自貴族,《百科全書》的160位作者中有30位來自老貴族,幾乎所有的啟蒙運動期間的沙龍都是在貴族家庭中進行的,參與者都是來自貴族階層。最初大革命是貴族自身努力的結果,受到威脅的精英們,在困境中產生了一些新的思想,他們為大革命提供了靈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