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直認為自己是個沒有宗教信仰的人,也從未想過皈依,雖然我相信有宗教信仰的人幸福指數要比沒有信仰的人高,可是總覺得那一切離自己很遙遠。
想到要去禪修,是因為旅遊到大理的時候,在四季客棧裏遇到一個短期出家的和尚,是個上海大學生,叫王驍,眼神澄淨,笑容靦腆,然而講起佛學來卻滔滔不絕,百問不倒。
這是我平生接觸到的第一個真正佛教徒,說“真正”的原因,是因為他比我從前認識的任何一位出家人或在家眾都來得虔誠、純淨,而且對佛教研究極深。而在之前,別說我認識的居士們大唱“酒肉穿腸過,佛祖心中留”了,就是名山古刹裏的高僧,也都大多是舌燦蓮花努力吸金的,以至於我見到功德箱就極為反感,走進的寺廟越多,心就離佛祖越遠。
然而這個叫王驍的青年卻不同,他遍讀經書典籍,清楚地了解佛教的起源與經義,並走遍東南亞各國研究佛教,在不同的寺院裏學習佛法或禪修。
他對我說起了西雙版納的曼聽禪修法樂園,並且告訴了我具體的報名方法和步驟,讓我突然覺得,禪修是一件很近很實際的事情,於是就在他的幫忙下,順理成章地填寫了禪修報名表並通過電郵發了出去。
然後,我開始期待。雖說“正念”講禪修不應以體驗為目的,但我不是教徒,不曾皈依,也不指望修成正果,作為一個俗人,一心體驗不同的禪修生活,應該也不算錯吧? 而且,我也真心希望通過禪修,對自己做出一些改變,可以讓自己更平靜,更包容,更快樂。
三天後,我收到了錄取通知書,同意接收我入寺。然而就在當天下午,我接到了上海戲劇學院顧兆琳老師打來的電話,邀請我到蘇州去參加昆曲戲劇節,去觀看昆五班排演的新戲,並討論昆劇《紅樓夢》的創作。
我著實糾結了一陣子:是從大理直接去西雙版納禪修呢,還是馬上訂機票去上海談劇本?《紅樓夢》是我一生摯愛,這樣難得的一個機會,我怎麼可以放棄?但是,我又怎麼可以放佛祖鴿子?
記得五年前從印度回來,因為種種原因,我一直說要寫部關於佛教的小說,後來終於寫成了《步步蓮花》,又幾經波折直到 2012 年春天才出版。“五一”做完新書宣傳就出門旅遊了,5 月 15 日從西安出發,先飛到成都,登上了與我同名的西嶺雪山,再從成都飛到香格裏拉,之後一路麗江、瀘沽湖、大理,經曆了青山秀水,結交了許多新朋友,也曾經陷入危難,死裏逃生,這一路真如我書名所預示的那樣——步步蓮花——現在,竟然要走向蓮花座,進入佛寺禪修了,這一切,豈非天意?我怎能錯過這難得的因緣?可是,《紅樓夢》,昆曲編劇,這是多大的誘惑,是我努力了半輩子求來的機會啊。
糾結了幾天之後,我忽然想通了:為什麼要選擇呢?我報名的入寺時間是 7月 5 日,而蘇州的演出是 7 月 1 日,我先從大理去上海,看完戲再從上海回雲南,不是兩不耽誤嗎?雖然來回奔波辛苦了些,堪稱勞民傷財,但同時也可以兩全其美啊。而且,時間剛好錯開,焉知不是佛的旨意呢?焉知不正是因為我報名禪修,才得到佛祖庇蔭,遂有了昆曲紅樓的由頭呢?
這麼著,我就如期去了上海,跟著上戲的郭院長、顧老師到蘇州熱熱鬧鬧地看了幾天戲,開了創作會,完成了《紅樓夢》的昆劇大綱,之後就從上海直接飛往西雙版納開始禪修了。
上海飛往景洪的航班是早晨七點半,準時十一點降落在景洪機場。
西雙版納機場也叫作國際機場,可是簡陋得就像座長途客運站,連行李輸送帶都隻有一條。但我還是小小地激動了,有一種到了國外的感覺。無他,椰林樹影得太異域風情了。
出了機場,出租車司機圍上來兜攬生意,二十五元錢來到景洪市區客運站。買票後沒有直接上車,先去吃了小籠包,又到對麵小店複印了身份證,這才乘小巴去往猛罕橄欖壩。
天氣真叫一個熱啊,車子還沒開,我已經汗流浹背了。出城先是一段黃土路,樹邊的植被都黃撲撲的落滿了塵,不辨本色。過了土路後轉上柏油路,路況好些,風也涼爽些。熱帶雨林的特征顯現,山穀連綿,觸目青翠,心也更安靜些。
橄欖壩位於瀾滄江的下遊,距景洪四十公裏,是西雙版納海拔最低的地方,被形容成在孔雀尾巴上的壩子。
小巴車票八塊五,加兩塊直接送到傣族風情園,出示曼聽的錄取通知書可以免票進園。曼聽佛塔寺在傣族園的最後一個村寨。從園門送往佛寺的三輪車價是八塊錢,但我想要邊走邊看風景,決定步行前往——後來可真為這個決定後悔極了,天熱,路長,一點遮擋都沒有,而且我還走錯了路,走到很偏的路上去,前後看不見人影,不免心慌起來。難得看到一騎摩托飛馳而過,既想問路,又怕來人不善,心情糾結得厲害。
遠遠看到一帶藍汪汪的水泊,是瀾滄江的支流麼?但我已經沒力氣走過去了。
已經上了路,而且眼前也隻有一條道路,不管對錯都隻好沿著它一直向前走——寧可錯了也要走到盡頭去看看錯得多離譜,也不願意走回頭去招一輛黃包車——這也是我做人常犯的毛病兒。